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出噩梦一般的原生家庭,在自己的人生里清醒过来的呢?
那年疫情封控,我的世界被缩小到楼下三公里的范围。
一个普通的清晨,我照例出门慢跑。没有预兆,没有仪式,我像是突然打开了某个被封印多年的感官——我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了空气滑过我的鼻腔,清凉、轻盈;我第一次注意到路边不知名小花的颜色,紫的那么可爱;我第一次听到枝头鸟鸣的婉转,如此轻灵的声音;我第一次捕捉到朝阳落在皮肤上的温度,暖暖的。
然后,我感受到了自己的呼吸,感受到脚下每一步的韵律——我的脚掌接触地面,发力,弹起,落下,这一下一下的厚重感,像是我在这个世界盖上的印章。
我真真实实的,体验到自己正在活着。
这一年,我已31岁。
在此之前,我活在一个毫无头绪的噩梦里,困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森林中,像“鬼打墙”一样,不管我怎么逃怎么跑,都会回到恐惧的原点。
那边迷雾森林,叫原生家庭。
*** 一个孩子的日常:全神贯注的等待下一次殴打 ***
我的父母,是恶性的NPD患者。“NPD(自恋型人格障碍)”这个术语,我成年后才真正认识和了解。
在我的童年,我只知道一件事:他们随时会打我,没有任何规律,没有任何理由。
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他们对现实感到失控愤怒:打麻将输了会打我;发现我把房间门锁了会把门踹坏,然后进来打我;打碎了碗会打我;不想去倒垃圾会打我;没考好会打我;工作不顺心也会打我,等等…
年幼的我,是我那对NPD父母眼中最好欺负,在他们权力范围之下,最可以情绪宣泄的对象。
我父母家暴的时候对我下手极重,我妈会一边拿拖把棍、竹条或者毛线针打的我满身是伤,我爸在旁边看着,恶狠狠喊叫着:“往死里打,我看她还敢狡辩和还口!求饶也没用!”
我从未感受过母爱和父爱,在我幼小的记忆里,我父母恨不得我能死于非命。
我时常被打的生疼,想从楼上跳下去,快点了结自己无尽的痛苦。
可惜我家在二楼,跳下去,摔不死。
NPD父母给年幼的我的恐惧感无孔不入,它像空气里的甲醛,看不见,但每一口呼吸都有毒。我的大脑长期浸泡在高浓度的皮质醇里,除了警觉、防备、紧张、焦虑,我不敢有任何的懈怠。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过度警觉”——创伤幸存者会持续扫描环境中可能存在的威胁。我从小就练就了这项“技能”,代价是:我从未体验过什么叫放松。
有意思的是,我年少时特别喜欢看恐怖片。朋友们觉得我胆大,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不是因为胆量,而是因为“熟悉感”。恐怖片里的氛围,和我童年的日常,用的是同一款滤镜。
《咒怨》的基调,就是我的童年。
*** 每晚,我用“精神分裂”哄自己入睡 ***
一个孩子如何熬过没有尽头的黑夜?
我的方式是幻想。我必须想象自己正活在另一种生活里:有温和的父母,有真诚的朋友,有一只金毛大狗趴在床边,我抱着它毛茸茸的身子,才能勉强放松,滑入睡眠。
我半梦半醒的时候,真的会“看见”那只金毛——栩栩如生,触感清晰,我甚至能感觉到它的呼吸。
这不是因为我的想象力好,这是精神分裂的前驱症状。多年后我学习心理学,我才看懂年幼的我站在了哪条悬崖边上。
而梦,成为了我唯一的逃生通道。
我反复梦见自己会飞。我妈要打我的时候,我从窗户飘出去,她够不着我。我飘在空中,看着她在下面暴跳如雷,心里涌起了悲哀的快感。
但美梦总是短暂。更多梦是这样的:我被怪物追赶,拼命想关上门,却怎么也关不上;我从十层高楼坠落,身体猛的一颤,在冷汗中惊醒。
醒来的时候,现实并没有更好。因为现实里,我妈会在我梳头的时候突然冲过来,抓起我的头发就是一通乱剪,把我抓的满身血痕,然后一把推我出门:“我让你打扮!让你同学好好看看你这幅鬼样子!”
那一年,我上初中。
当你的父母是恶性NPD,你在成年离家之前,将会是无解的漫长噩梦。
*** “集中营”里,不允许有任何放松 ***
如果你觉得“集中营”这个比喻太重,请听听这些事实:
我妈为了在“家暴”这件事上赢过渐渐长大也渐渐失控的我,开始断我饭钱,让我饿着肚子上学;开始表演“受害者”,纠集亲戚、同事、老师、邻居,组团批判我“不孝”;开始不定期冲到我的学校,在所有同学面前羞辱我,把我的尊严当众剥光。
而我的父亲,全程视而不见,全程低声警告我“要孝顺”。我的父亲不曾在我遭受母亲严重家暴和身心损害的时候,保护过我任何一次,他只有和我母亲共谋式的冷漠与敌意。
你问我母爱和父爱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父母看我的眼神,从来像仇人。
他们用尽恶毒的言语和手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想置我于死地,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和解的可能。
从初中开始,我夜里会听到房间里有嘈杂的人声,嗡嗡嗡,像一群人围着我咒骂;我睡觉的时候,会感觉有不明物体在持续的攻击我,伴随忽强忽弱的耳鸣,以至于我不敢关灯睡觉,我妈发现后便骂我:“赔钱货”、“不会赚钱还浪费电”。
我只能等他们鼾声如雷之后,偷偷把等打开,然后用幻想,继续哄自己睡觉。
其实那时的我已经出现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状,但没有人发现,也没有人在意。在父母是NPD的原生家庭里,身心健康不是基本权利,是一种不可能的奢求。
*** 我以为离开家就好了,没想到“核辐射”才刚刚开始 ***
高考后,我逃去了外地的大学。
我以为物理意义上离开我那恐怖之家,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年少的我不知道的是,恶性NPD父母的伤害,不是一场暴雨,淋过就会干,而是一场核辐射。你离开了爆炸区,但辐射尘早已进入你的身体,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持续的、无声的,摧毁你的每一个细胞。
离家上大学后,我妈的短信追杀从未停过。
我跟我妈要大学的生活费,只换来我妈刷屏式的辱骂:“你18岁了怎么还有脸跟家里要钱!”、“你这个催命鬼,我不给你能怎么样!”、“你就是个没用的东西!”等等…我家并不贫寒,我妈只是单纯的觉得我不配拥有任何的人权,不配去过正常的生活。
我不得不大二就开始接单做设计,通宵熬夜画图,有几次早上直接肠胃炎吐了,舍不得花钱去急诊,自己买药扛着。
我以为只要我坚持到经济独立,就能终结这一切。
我还是错了。
步入社会后,我陷入了严重的“逃”创伤反应——我拼命的工作,不敢停下。只要我一停下,那个“着火的原生家庭”的画面就会扑过来,掐住我的喉咙。
我变成了工作狂,不敢休息,不允许自己放松。我的内在,早已被我那对NPD父母,内化成了一个永不满意,永不闭嘴的恶性批判者。
更绝望的是,成长过程里,除了每天的生存焦虑,我无法习得任何有用的技能。NPD父母除了朝我肆意的宣泄自己的负面情绪,也并不会教会我任何生存技能。我的识人能力、解决问题能力、自我关照能力都严重欠缺,以至于我出社会后,按照自己危险的熟悉感,交朋友会选NPD,恋爱会选NPD,在职场上被欺负、被剥削和PUA也都无法识别。我不会保护自己,不会爱自己,甚至没有任何的生活自理常识。
我的人逃离了原生家庭,我的灵魂还被罚跪在那里。
我疯狂的原地打转,把所有青春都花在“逃离伤害”这件事上,没有一天是轻松的,没有一刻为自己活过。
直到我的身体,彻底崩盘——重度抑郁症,躯体化症状全面爆发,身体不再允许我继续慌乱的自耗身心。
*** 把一切搞清楚了再走吧 ***
我想结束一切,我觉得人间即炼狱,人都很坏,而我太累了。
但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悬崖边拉住了我:“把一切都搞清楚再走吧,反正随时可以走,不赶时间。”
于是,我“垂死病中惊坐起”,开始学习心理学。我开始像侦探一样,把自己的前半生摊在灯下,一一梳理: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发生?这些经历如何塑造了我?我要怎样真正走出绝境?
不知不觉,很多年过去了。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头上白发多了许多。
我的青春,在懵懂、彷徨和无尽的恐惧与焦虑中,悄无声息的落幕了。
然后,在那年疫情期间,那条只有3公里的路上,我忽然醒了。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困在孩童惊恐灵魂里的幽灵,终于,以成年人的姿态,重新进入自己的身体。
那种感觉是:笼罩了三十多年的浓雾,慢慢散去。我在自己的迷雾森林里,走到了有光的地方,找到了属于我的主干道。
那不是康庄大道,而是一条人烟稀少的林荫小道。树影斑驳,阳光细碎,这趟路程没有目标,不再有追兵,我只是看看路边的花草,听听鸟鸣,沉浸在这段路的过程里。
有什么,我便体验什么。我可以决定什么时候休息,什么时候继续。
我终于从“逃生”模式,切换到了“活着”的模式。
*** 走出核辐射区,但终身携带“潮湿” ***
我现在过上了自己意愿的生活,遇见了一个温暖的爱人,组建了我们的温馨小家。
我与父母鲜少联系,尤其是母亲,几乎断绝往来。
我对他们不再有爱,也不再有恨,因为他们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重要了。
爱和恨,关心或愤怒,这些丰富而高级的人类情感,NPD不配拥有,也感知不到。
我花了三十多年,才真正走出了NPD父母的原生家庭。但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还是与我相伴而行。
哪怕现在步入中年,想起那些过往,依然觉得触目惊心,依然会落泪,会哀悼那个孤独的、无助的、无辜的小小自己。
糟糕的原生家庭,是我们一生的潮湿。它不是一场暴雨,淋过就干了;它是空气中永远带着的湿气,渗透进骨头里。你以为已经好了,但某个瞬间,某个场景,某句话,那份熟悉的寒意,还是会从骨头缝里滲出来。
但潮湿,不会定义我们余生的气候。
康复后,我一直在为自己的世界,创造干燥和温暖。我把三十年的挣扎,写成了一本不著名但真诚的工具书:《如何摆脱隐性控制》,里面对十种危险的人格障碍做了全面且通俗的科普,以帮助伙伴们快速识别和远离危险人格者,尽可能减少对人间疾苦的体验和创伤。这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是对我来时路的真诚,也是为还困在雨中的人,撑一把伞。
这也是我完成创伤功课的毕业集:把我曾经独自承受的痛苦,变成可以传递的知识力量。
请让来自人格障碍者的诅咒,停在我们这里,请让我们的后代,有机会体验到被爱祝福的生命。
我深深感受到,成年人的世界,真的很好,我慢慢成熟的状态,我也很喜欢。
朋友,无论遇到什么糟糕的人和事,都请不要着急结束,我愿和你一起,把一切搞清楚了再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