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偶然在图书馆翻到一本书《创造居场所:孤独与归宿的社会学》,一翻就没停下来。
它不是什么教我们“如何精致生活”的读物,它更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一种我们都很熟悉但说不清楚的情绪:
那种挥之不去的不安。
书里描述的九十年代后的日本,像一面提前映照的镜子。
作者阿比留久美,早稻田大学学术教授,开篇就直击平成时代日本“三角结构”(家庭-学校-企业)的崩溃。
曾几何时,这个结构像一套预设的轨道,从出生、教育、就业到终老,提供着清晰的路径和庇护。但泡沫经济破灭后,轨道本身解体了。
从之前的终身雇佣制跳崖式直降到团块次代的就业冰河期。
应届生就业率从81%暴跌到45%,年轻人突然被抛在一片没有路标、也没有安全网的旷野。社会不再承诺“努力就有回报”,却转而要求每个人“为自己负全责”。
这就是“不安”的起点:当集体的承诺失效,个体便被推到责任的悬崖边,独自承受所有成功与坠落的风险。
而面对这样越来越不稳定的生存基础,我们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投身于不断要求新能力、不断逐级证明能力的无限竞争中。
这真的可以被简单概括或诟病成“内卷”吗?
不,这其实更是一种被迫的、关于生存的“自我经营”。
个人必须将自己打造成一个永远优化、永不过时的“资产”。
你不仅要比别人强,还要不断“进化”以应对尚未出现的标准。
书里一针见血,“我们失去了确认自己能力的感觉”。我们既被“光靠学习是没用的”所驱赶,又被“学习都不行那么这个人肯定不行”所恐吓。从而陷入一场没有裁判却永不停止的自我审查。
哪怕自己呆着,也仿佛有一个无形的评价体系悬在头顶,审视着自己是否“物有所值”。这就是为什么,当我们短暂地停下“努力”,最先涌上的并非轻松,而是恐慌。
但更底层的摇晃,是在“我是谁”这个问题上。
在稳定的三角结构中,你是谁是由你所在的“位置”定义的:公司的职员、家庭的主妇。
可当公司会裁员、家庭关系也充满紧张,这些标签还贴得住吗?很多人不想重复“职场螺丝钉”的命运,但也回不到传统的家庭模式里。
书中描绘的年轻人,正是被置于这种认同的真空之中。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自己到底是谁?不知道。
被迫在流动性中自己寻找位置,可坐标本身就在漂移。于是,身份认同变成一场持续的焦虑。
而最大的悖论是,在表达极度便捷的网络时代,我们却感到一种“自我表达的压制和不安”。
这种压制,更多来自一种同质化的暴力。
表面上,我们可以畅所欲言;但实际上,表达的“赛道”早已被设定。
积极的、自律的、精致的、进步的“人设”才被广泛传阅和鼓励,而那些真实的疲惫、困惑、平庸与失败,则被系统性地静音,被视为需要被处理的“噪音”。
于是,表达变成另一种表演。
人们害怕自己不够“正确”、不够“正能量”,害怕自己发出的声音被视为“故障”或“杂音”,最终选择沉默,或加入合唱。
这种自我表达的压制,让我们连“累”都不敢轻易喊,怕被解读为“不抗压”、“不进取”。沉默或合群,便成了更安全的选择。
但如果自己都不想接纳自己的感受,那谁还会与自己感同身受呢?
这本书没有给我答案,但它给了我一个视角:也许对抗系统性不安,不是赢得战争,而是给自己划出一块“不用打仗”的自留地。
它不是要我们“热爱生活,装扮小家”,而是指导我们在结构性的真空中,主动去锚定一个能暂时“存在”的支点。
这个支点可以是一个不讨论绩效的微信群;是一家没人认识你的快餐店角落;甚至是一种共同的爱好或沉默。
它的核心功能,是提供一个“不进行评估的空间”。
在这里,你可以短暂地卸下“自我经营”的负担,允许自己“仅仅是待着”,而不必回答“这有什么用”、不必证明“我有什么价值”。
在这里,人可以短暂地不做“人力资源”,而是做回“人类”。
书中最具解放性的观点,或许在于它为“依赖”正名。
在一个将“独立自强”奉为圭臬的时代,书中揭示了一个真相:健康的社会性恰恰建立在健康的相互依赖之上。
我们误以为经济自立就可以实现完全自立;
我们低估了非经济性自立的重要性;
也低估了依赖的积极意义。
印象很深书里那句震撼我的话:“自立,是增加可以依赖的对象”。
这句话正是来自残障学者、小儿科医生熊谷晋一郎。
他坐轮椅,需要物理上的协助,但他却发现:
健全人同样依赖着无数被“基础设施化”的依赖选项(如电梯、外卖、便捷支付),却误以为自己完全“自立”。而我的残疾,恰恰让我看清了依赖的普遍性和必要性。真正的自立,不是减少依赖,而是能自主选择并组合不同的依赖方式,构建属于自己的支持网络。
我们被“要独立”、“要强大”的话语泡得太久,以至于把“依赖”看作弱点,甚至等同于“无能”。
但真正的强大、自立,其实是尽可能地“为自己编织一个可靠、多元的支持网络”。
而“创造居场所”,在本质上就是去建立这样的关系:你能安全依赖,也能被依赖。
你不是要变成孤岛,而是伸出触角,为自己发声,和其他孤岛轻轻链接。哪怕是微弱的,也是真实发生的。
创造或进入一个“居场所”,不等于解决了不安。
这本书最终没有给我们任何关于“幸福”的承诺。它所做的,是将那份如影随形的不安,从“我的脆弱”这一私人叙事中剥离出来,放置到“我们的处境”这一社会结构图景中。
带我们看清了,原来那份不安不全是你的错,它是这个时代打在我们身上的影子。
而在大结构还无法给我们答案的时候,我们至少可以做一件事:
去找到、或为自己创造那样一个自留地:
在那里,你可以合法地、暂时地,退出那场无限竞争。可以安心地脆弱,而不被换算成信用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