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3 北京初雪
今天晚上8点,我们去小区门口的川菜馆点了三个菜,一人一碗米饭,吃饱以后踩着咯吱响的积雪围着小区溜达了一圈,很难得拥有这样的平静。
三周前的周六此时,我在病房跟我妈一起照顾我爸洗漱;
两周前的周六此时,我在老爸的灵堂里给来磕头的人陪礼;
一周前的周六此时,我在从北京回老家的高铁,第二天送老爸骨灰回他故乡。
2025是灰暗的一年。
3月在舟山,我最后一次见到健康的老爸,那次旅行我因为水土不服急性肠胃炎,十分可怜地蜷缩在车后排,老妈严正指责老爸:“不要随便给你的小孩吃东西。”
前一天晚上,我爸炫耀似的拿出他们在黄山旅行时买的小烧饼,吃完第二天就我就犯肠胃炎了,在舟山的邵逸夫附属医院里挂完水,一刻也不想留恋地回京,清楚地记得我爸给我从车上拿包时,不小心弄破了提兜家伙什儿在机场出发处撒了一地。
自此以后的4月,父母很少给我电话,以为他们又去哪里旅行了,直到4月17日。
我妈给我微信电话,我没接到,我回消息说我在团建明天聊。
第二天上午,我们娘俩通了电话,那句话宛如惊雷:“你爸爸得了重病。”
放下电话我果断定了去杭州的票,老话怎么说来着:未经苦楚,不信神佛。
我要去灵隐寺。
从杭州回来以后,一切照常,只是觉得生活某个部分在慢慢瓦解。
五一的时候,回了老家,老妈说多陪陪老爸他会开心。
从高铁站出来,还是亲爱的爸爸妈妈一起在等我,只不过爸爸带上了口罩,人也清瘦了一些。
我们没有谈论病情,只是像平常相处那样聊些琐碎的事情,老爸还是坚持要坐在驾驶舱。
五一后半程,我们一起陪老爸去同济做第二次化疗。
办住院时,看得出他很紧张,不自觉地抿着嘴,当主治医生要把他分配到重症较多的13楼时,他明显面色抗拒。
——他总是希望保留对自己的掌控感。
直到办手续的护士问他什么学历,他说硕士时,护士面露讶异:“那年代硕士不容易呀”。
他的情绪才缓和一些。
我和我妈住在医院隔壁的宾馆,老爸手脚依旧麻利,经常瞒过医院门卫溜出来找我们吃饭。
他始终不习惯病人身份,喜欢逛公园,喜欢和我们去商场找吃的。
人总是容易产生“眼下推论”,以为眼前的状况将会是常态。
五一收假,我回了北京,老爸也结束了第二疗程的治疗,又在6月和7月进行了第三和第四疗程。
8月的时候,他们和最好的朋友一起去了神农架避暑,那段时间很快乐,从老爸发回来没有任何美感可言的照片中,能感受到他的放松。
9月下旬的某一天,我接到老妈的电话,预感不妙,她很少这么晚给我打电话。
“你爸爸情况不大好”,她声音里有哭腔。
从神农架回来以后,爸爸因为腹痛腹胀问题反复住院,已经是并发症的表现。
老妈给我打电话之前,他刚抽完腹水打好止痛药睡过去。
我恨不得立即回到他们身边。
十一假期前一天,我们如约在同济相见。
这一次不是爸爸妈妈在机场出口等我,是我下了飞机地铁转单车,赶在9点前到住院部。
进病房前,我抹去所有焦虑和悲伤,用阳光积极的声音高喊了一声“爸爸!”
这一天,他的精神很不错,他坐在床头等着宝贝女儿回来,我们一直聊到病房熄灯。
黄金周期间,我和妈妈在医院外辗转三家酒店,她负责跟进老爸的治疗情况,我负责买饭送饭跑腿。
在同济病区溜达的时候,总看到一些家属把声音放得极大刷视频,或者大声讲电话,后来我才意识到,这是人类消除恐惧的自我保护机制。
老爸的情况始终不太好,吃不下东西,精神越来越差,睡觉的时间越来越多。
假期结束时,爸爸还是没出院,如果不靠吊瓶维持,他的数据依旧不好。
7号那天晚上,距离高铁发车只剩一个半小时,妈妈说她想吃我们住的那家宾馆旁的路边摊,我毫不犹豫骑上单车飞奔过去。
买回来汤粉和爸爸的鱼片粥,我们三个挤在病区的茶水间一起吃了晚饭,后来回想起来,竟是我们一家三口倒数第四次坐在一起吃饭。
11月2日是早就锚定好要回家乡跑马拉松的日子,正好我要带小胡见家长。
回家之前,老妈打电话兴奋地跟我说,最近爸爸精神很好,还要带小胡在本地转转。
10月从同济出院以后,他们去看了中医,缓解了爸爸腹水的问题,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
很清楚记得,11月1日早上从高铁站出来,又见到了爸爸妈妈一起来接。
下地库的时候,老爸还俏皮地说:“你还没叫我呢!”
我仰头,同样阳光积极的语气:“亲爱的爸爸!”
那个周六,大概是最幸福的。
虽然依旧需要打针,老爸还是跟我们一起吃饭,晚上吃完饭,我们进行了最普通的家庭活动,看电视。
唯一的不同,晚饭时爸爸执意要一起拍张照片:爸爸,妈妈,我,还有小胡。
好精神维持的时间不长,爸爸又住进了同济,他神秘地说有一个新计划。
后来才知道他们在医院对面租了房子,为了让爸爸吃健康点,决定自己做饭,奶奶也去租住的房子给妈妈搭把手。
11月治疗的效果总是不好,爸爸没有力气下床走,偶尔被推出去晒晒太阳。
我带着厚厚一摞病历到北京协和寻求帮助,老医生的判断很肯定:治疗方案没选错,只是个体差异太大了。
言下之意,尽人事,听天命。
住到同济无能为力,他们回了本地医院。
11月20日,在三口之家的小群里,收到爸爸的消息:“阿乖,如果太累就不用回来看我了。”
两天以后的周六我还是回了老家,直接打车去了医院。
妈妈在医院楼下等我,她说爸爸昨晚被下了病危通知书,这次回来想交代一下后事。
这个周末我如常呆在病房中,他还能吃些稀饭和蔬菜,我用小电锅在病房煮粥,他躺在床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作为老爹,依旧不放心我会不会把粥煮糊。
周日回北京的时候,妈妈说如果爸爸病情有好转,就不用总回来。
我们还是习惯像判断运势一样判断疾病的走势。
回到北京屁股还没坐热,接到电话,说爸爸情况不太好,应该就这几天了。
几乎是哭着从公司回到家,我跟小胡说我太难过了,我需要甜品,在寒风中骑了好几公里买了酥翁。
周三大早,我再次回到医院,我几乎认不出老爸,他右眼淤青肿起。
他实在是太虚弱,半夜起夜不愿意麻烦我妈,自己跌倒在洗手间里。
无奈之下,终于24h护工来了。
爸爸状态一天比一天差,周三还愿意吃一些米糊,周四他开始拒绝打针吃药吃东西。
——卧床的状态让他尊严全无。
我们选择尊重,他一生要强,总怕给我们添麻烦。
那他把我叫到床前,我以为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没想到只是简单一句:“阿乖,你是我的骄傲。”
周五早上,护工伯伯和老妈一起把病床拉到靠近窗户的地方,让他晒晒太阳。
我进病房的时候,他竟高兴地跟我说:“阿乖,morning!”
这句早安问候贯穿了我的生命,从出生一直到现在。
整个上午,他一直在兴奋地说什么,但大家都听不懂。
中午他说想吃干饭,我和奶奶高兴了好一阵,他终于想吃东西了。
我把米饭泡进从医院食堂打回来的藕汤里,用塑料小勺一勺一勺喂给爸爸。
下午2点时,监视仪一直报警,我去叫护士。
她检查完机器和点滴,把我叫到走廊上说,你爸爸瞳孔开始扩散了,生命体征在消逝。
来不及有任何感受,我赶紧打电话给妈妈和其他家人。
所有人来到他的床边,他不像早上闹腾,双眼放空,拼命维持呼吸。
还能感觉到他的手用力捏着我的手。
6点13分,监控器上的数字突然归零,我跑去护士站找人。
医生过来的时候,他心跳又恢复了,我捏一把汗。
阿姨让我不要叫爸爸了,让他平静地走吧。
爸爸的生命定格在了2025年11月28日 18:20.
空气突然凝固,爆发出奶奶惊天痛哭。
我去主治医生办公室填完死亡证明的必要信息,办好出院手续。
再次回到病房时,入殓师已将爸爸整理好准备带走去殡仪馆。
我抱住失声痛哭的妈妈,她说:“你再也没有爸爸了。”
爸爸去世当晚,我们很忙。
灵堂,香烛,来客。
这种忙碌一直持续到周六接待完最后一波客人。
周日送别仪式人很多,200多人,那是最后一次见到爸爸。
自此,真正意义上阴阳相隔。
爸爸的遗愿是回归故土,葬礼之后叔叔和爷爷便动身选址。
入土的日子定在了12月7日。
我捧着他的骨灰盒往前走,放在了棺材中,一并放入的还有他的笔记本和书。
挖土机将土堆推实,我们把花圈放在了周围。
“一路走好,爸爸。”
离开家回北京的时候,我带走了他的帽子和耳机,都是我买给他的东西。
住院期间,帽子一直挂在床头,他走后大家说要把帽子随他一起火化,我执意留下。
我的爸爸 1967-2025
2025.12.14 1:54
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