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初,飞天茅台还能卖到近3000元一瓶,到了去年底,散瓶批价就跌破了1499,电商平台甚至挂出1399的拼团价。从巅峰到腰斩,就一年多。
茅台哪里是酒,茅台就是情绪。是稀缺性、社交面子、金融属性融合出来的情绪。这种情绪可以支撑万亿市值,也可以迅速退潮。现在茅台的价格放在一年多前可是没人相信的,始料未及的大跌,不是因为没人喝茅台了,而是支撑那层情绪的社会预期变了。
投资这活儿越干越敬畏,大周末的在家瞎想,情绪可能才是投资的主线(中性词,无关褒贬)。中国资本市场过去的30年,其实经历过三种大规模的情绪浪潮。
第一种是茅台代表的稀缺情绪。土地、牌照、品牌、渠道,这些东西数量有限,谁占住谁就能收租,房地产、金融、新消费等等,都和稀缺有关。估值语言也很简单,PE、PB、DCF,算得出永续价值。
第二种是互联网情绪。中国的互联网红利一个十年,手机流量红利又一个十年,整整20年的互联网情绪彻底改造了中国的投资逻辑、财富分配,甚至产业结构。这20年里,腾讯从几港币涨到700多,阿里从信息黄页长成万亿帝国,字节跳动、美团、拼多多在移动互联网的尾巴上横空出世,中国这么大的国家用了20年完成了互联网化,翻天覆地。但也有一大批倒下的——乐视、暴风科技、ofo等等,它们曾经同样被资本疯狂追逐,但20年跑下来,终局还是赢家通吃。
时间来到现在,新一轮AI趋势下的资本狂热,让之前所有的情绪都黯然失色。
这一次AI情绪的资本密度、迭代速度、估值透支程度,都远超前两种。互联网是连接,AI被认为是替代和重构。互联网让信息流动更快,AI直接宣称要重写千行百业的运行代码。
上周去看了你们都关心的可灵AI项目。2024年6月才上线,是一款视频生成大模型。2025年全年收入约折合1.5亿美元。今年4月市场传出消息:快手计划分拆可灵,以200亿美元估值融资20亿美元。
200亿美元是什么概念?可灵的收入按预期的5亿美元算,市销率都有40倍了。当然现在都不是PS这么估值了,现在都是在对比别人的情绪多高涨,你有多高我就多高。要知道,截至2026年5月,快手整个公司的市值才约250亿美元。一个成立不到两年的业务部门,估值接近母公司的三分之二,并且已经在预设IPO估值达到500亿美元的叙事了。AI时代的每个人都在给未来大胆定价。
还有大模型赛道的故事,接续了疯狂的GPU,继续在投资圈口口相传。智谱2026年1月登陆港股,上市后股价一度较发行价涨超17倍,5月市值一度突破8800亿港元。这家公司2019年成立,2025年全年营收7.24亿元,同比增长132%,净亏损31.82亿元。但市场看的是它2026年3月的ARR——年度经常性收入已经突破2.5亿美元,API调用量增长400%,果然量价齐升。
MiniMax也在2026年1月挂牌,市值超2600亿港元,较发行价涨超400%,它2025年营收7904万美元,经调整净亏损约2.51亿美元。2026年当前ARR已超过3亿美元,全球企业和开发者客户超100万。
它们亏损,但它们值钱。值钱的原因不是现金流,是资本市场相信它们掌握了下一代人机交互的入口。
这种情绪不止落在大模型上。苏州A股上市公司总市值,一年多前还是1.7万亿,216家公司;到2026年5月,234家公司合计总市值已达4.2万亿。不到一年半,增幅1.5倍。苏州,现在可不只是园林和丝绸,而是苏州光模块,是算力设备、晶圆代工,是AI算力的核心基础设施的蓬勃爆发。
中际旭创们把光模块从通信配件变成了。资本的情绪一旦形成,就会自我强化。高估值能帮公司招到最顶尖的工程师,能在英伟达GPU最紧缺的时候拿到配额,能在达沃斯和总统坐一张桌子,能被总结为几小虎、几小龙,从而得到包括政策在内的全社会集体共识。情绪成了生产力,估值成为硬道理。
但情绪一定不止于此,喝大了的人当时并不知道自己喝大了。商业航天可能就是当下估值与商业闭环落差最大的一块。
垣信卫星,原先几十亿估值的时候没人搭理,政策导向一加持,500亿估值的时候却抢不到份额了。星间激光通信等与此有关的全产业链都在快速涨估值,二级市场里的电科蓝天,仅仅因为带上了商业航天的热度,股价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上涨。
2025年中国全年完成航天发射92次,但拆开看,蓝箭航天朱雀三号制造成本约3亿元,年产能10发,离SpaceX猎鹰9号单次约3000万美元、复用33次的水平,还差着相当的数量级。
商业航天在当下的成本还真不是很关键,最关键的是商业上最终谁买单。中国GW星座计划约1.3万颗、G60千帆星座计划约1.4万颗,2027年就是生死线。现在的发射需求,主要来自国家星座建设、地方政府产业基金、军方和特种需求。国家级的基础设施一定要不惜代价建设和发展,这不需要算账,但真正的商业客户——农业遥感、海洋监测、车联网、手机直连,他们因何、何时开始付费,并在何时才可以形成全行业的商业闭环呢?
这成了一种中国特色的投资范式。开玩笑说,当下全国投资人,看着十五五规划和上市政策去做投资就可以了,之所以我敢出手,是因为你敢出手,之所以你敢出手,是因为他敢出手,形成了情绪共识。
市场这么听话是有好处的,可以集中力量办大事,可以快速发展产业链,可以加速培育头部企业。但市场过于听话也会带来问题,商业闭环和金融逻辑不通的话最后怎么收场呢?当资本只认政策导向不认商业本质的时候,估值就成了无锚之船。
AI信仰之下,AI到底已经落地了多少实际的东西呢?
在美国,AI产业似乎更重视工作效率的提高,而且正在跑出可持续的商业模式。Anthropic今年5月完成H轮650亿美元融资,投后估值达到9650亿美元,已经超越了OpenAI的8520亿美元,成为全球估值最高的AI创业公司。它的年化收入ARR从2024年初的8700万美元,涨到2025年底的90亿美元,再到2026年5月的450亿美元。
2026年第二季度预计收入109亿美元,环比翻倍,有望迎来成立以来的首个单季盈利。
Anthropic约80%的营收来自企业客户,覆盖金融、法律、科技等领域,客单价高、粘性强。它推出的Claude Code编程工具和Cowork企业级Agent,直接嵌入白领的工作流,替代的不是IT预算,是劳动力支出。这种B端效率提升的路径,比C端聊天、视频生成的变现更扎实。
中国这边,大模型的落地更多集中在C端聊天和概念验证。企业级B2B AI市场相对空旷,虽然智谱、MiniMax、字节都在推行业解决方案,但大规模付费的标杆案例还不多。资本在投的仍然主要是预期,是政策,是想象力,而不是已经跑通的ROI。
生物医药领域的AI制药也是一面镜子。Generate Biomedicines 2026年2月正式向SEC递交F-1文件,计划以GENB为代码在纳斯达克上市,被视为最纯粹的AI制药股。但它的核心管线GB-0895针对严重哮喘的Phase 3项目刚启动不久,GB-4362和GB-5267预计2026年下半年才进入临床。2026年Q1营收720万美元,净亏损6170万美元。国内的AI制药概念公司百图生科,以保密形式递表港交所,自研2100亿参数的生命科学大模型xTrimo V3,但参与的药物项目绝大多数仍处于临床前研究。字节跳动旗下Anew Therapeutics在AAI年会上披露了全球首个全谱IL-17小分子抑制剂,细胞水平功能抑制达到皮摩尔级别,但同样处于临床前阶段。
这些进展是真实的,科学突破也是真实的。但距离AI驱动药物真正上市、产生规模化收入,仍有漫长距离。所谓20亿美元潜在订单、10亿美元合作金额,均需依托药物研发成功才能兑现,临床失败风险直接掐住营收咽喉。Recursion 2025年全年净亏损超6亿美元,被迫裁员20%并砍掉一半临床管线;英伟达在2025年Q4清仓其持有的Recursion全部股份。AI制药的模型价值仍停留在早期研发阶段,资本市场已经提前透支了从临床前到上市的整个周期。
具身智能、世界模型、量子计算、可控核聚变,大抵都是类似的节奏。自变量机器人半年融5轮,累计20亿元;Figure AI估值超400亿美元;李飞飞的World Labs融了超10亿美元;中国聚变能源有限公司注册资本150亿元。这些赛道都有真实的科研进展,但商业闭环远未形成。
这就引出了一个根本性的变化:投资逻辑本身在变异。
以前做投资,逻辑是看七成理论确定,加三成工程可期待;看七成技术可落地,加三成商业可期待。用这样的框架去承担不确定性,去前瞻性布局。但现在不是了。现在的眼光都超级长期,只要有概念、有政策、甚至有想象,首先在资本市场中快速形成共识,从而快速放大估值。资本的情绪已经从谨慎看多,变成了与AI和政策相关的几乎不顾一切全面看多。
如今,一次融几轮的事情竟然也在股权投资市场上堂而皇之出现,估值20亿、40亿、80亿同时在找意向投资人。不是应该有实质业务进展再开始更高估值的一轮融资吗?这一定会被历史证明有错误。
以前投一个项目,大多数是要有产品、有客户、有收入验证,再赌未来的倍数。现在投大模型、投商业航天、投量子计算,可以没有收入、没有客户、没有明确的付费方,只要有技术路线、有政策背书、有上市预期,估值就能先飞起来。确定性成分被大幅压缩,不确定性成分被大幅放大。这不是风险投资,这是信仰投资。
经济学家洪灝最近讲了一个观点,说金融市场本来就是靠泡沫来改变人生的,社会的经济也是靠泡沫来驱动人类的幻想,以促进这个社会的进步。泡沫不是贬义词。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泡沫,泡沫只是放大了行业发展的振幅。现在实体公司融资,直接对标SpaceX的2.4万亿美元,对标Anthropic的1万多亿美元。估值的锚定物已经从同行变成了星辰大海。
国资和财政在一级市场直接和间接的渗透率已占绝大多数。一边是国资和财政热度快速提高,另一边是近半数机构从未有过IPO或并购退出,市场的两端在同时发生结构性断裂。当国资成为主角,市场的估值体系、交易条款、退出路径都在发生系统性改变。GP要么变成产业合伙人,要么变成通道。中间状态最危险。
从茅台飞天到科技飞天,变的不是资本追逐利润的本能,而是利润所在之处的坐标。茅台的情绪锚定在赤水河的水和茅台镇的空气,互联网的情绪锚定在10亿用户的注意力,AI的情绪锚定在一种尚未被证实的信仰——硅基生命才是这个星球的主宰。
现在做投资一边大脑是激动人心,一边大脑是惴惴于心,越投越不会投了。2026年,资金从极度分散到极度集中过渡,政策在鼓励创新与防范泡沫之间走钢丝。互联网时代的20年教会我们,资本会提前透支5到10年的增长。今天的AI资本密度比当年更高,透支的可能不是5年,是10年甚至更长。茅台的价格可以腰斩,只用一年多。AI的未来会怎样?没人知道。
当年做消费投资的时候经常听专家讲,赤水河边的微生物酿出了茅台里面的1700多种香型物质,觉得好神奇,我觉得3千就能买一瓶是真划算啊;现在每天听大咖们讲大模型里面的1700多亿个参数,他们说深度学习之后比大脑的神经元还聪明,我这次就更听不懂了。从赤水河的窖池到GPU组成的机柜,我恍惚觉得有哪里可能是一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