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这件事有个专门的名字叫享乐适应(hedonic adaptation),是被研究得比较透的心理学现象。
经典证据是 1978 年 Brickman 那个研究,对比彩票中奖者和因事故瘫痪的人,几个月到一年后两组人的幸福感都回到了接近原本的基线。中奖的没那么爽了,瘫痪的也没那么惨了。人对状态的感受会快速校准到新的参照系。
机制上是多巴胺系统的设计本身就是这样。多巴胺不编码快乐,编码「比预期好」的信号。一旦某个刺激稳定出现,预测误差归零,多巴胺就不再释放。所以第一口冰激凌和第十口的差距,不是冰激凌变了,是大脑把冰激凌算进基线了。从进化角度这是必要的,如果吃饱一次就永远满足,物种活不下来。
阈值上升在现代社会被加速了。
物质层面,消费升级是一条单向阶梯。坐过商务舱再坐经济舱会觉得难受,住过五星级再住三星会挑剔,用过 iPhone 再用千元机会嫌卡。每一次升级带来的快感衰减很快,但下降带来的痛苦不衰减。这就是为什么收入翻倍的人幸福感只涨一点点,但收入腰斩的人会崩溃。
信息层面更狠。短视频、游戏、色情内容这些东西的刺激密度被工业化精确调到大脑奖励回路的极限。看惯了三秒一个反转的短视频,再看电影会嫌慢,再看书会嫌闷。多巴胺被透支后,日常生活的普通愉悦感会被压平,临床上叫快感缺失(anhedonia),是抑郁症的核心症状之一,现在在年轻人里检出率很高。
但有几个反例值得注意。
不是所有快乐都会适应。研究显示有几类体验的适应速度特别慢甚至不适应,包括深度的人际关系、心流体验、有意义的工作、和自然的接触。这是为什么佛教、斯多葛、积极心理学殊途同归地推荐这些方向,不是道德说教,是工程学上有效。
主动制造稀缺也能重置阈值。断食一周再吃饭,戒糖一个月再吃甜,关机三天再上网,阈值会快速回落。这是为什么修行、苦行、极简主义在物质丰裕时代反而流行,本质是一种神经系统的反向训练。
个体差异很大。有些人的多巴胺受体基因型让他们更容易适应、更需要刺激,这类人在现代社会容易陷入瘾症循环。另一些人天然对小事敏感,喝杯热茶就能开心半天,这种气质在长寿且刺激密度持续上升的社会里反而是优势。
往长里看,如果寿命延长加上 AI 生成内容的无限供给,人类整体的快乐阈值会被持续推高,到某个点上日常体验全部被压平。那时候要么转向内在训练(冥想、心流、关系),要么走向直接干预神经系统(药物、脑机接口)。这两条路,前者是几千年来的老路,后者是 Brave New World 那个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