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是吾乡
我在美国读书的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固定找一个台湾阿姨剪头发。
最开始也没什么特别。她问我想怎么剪,我说跟上次差不多。她围好围布,拿起剪刀,我们两个隔着镜子有一句没一句地聊。
后来熟了以后,我甚至在她那里烫过一次黑人卷。那时候大概是真的年轻,也什么都敢折腾。她一边给我上卷,一边看着镜子里的我笑,说你确定哦,等一下不要后悔。我说,不会。结果弄完以后,我顶着一头密密麻麻的卷发坐在那里,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她倒很满意,绕着我看了一圈,说,还蛮适合你的。我说,你不要骗我。她说,真的啦。
她讲话一直带一点台湾腔,不重,但听得出来。
后来慢慢熟了,我才知道,她在美国已经很多年,有两个孩子,儿子快高中毕业,女儿还在读小学。她嫁给了一个美国人,日子过得算稳定,但也没有我以前想象中“在美国成了家以后,人生就什么都解决了”的那种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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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沙龙老板,只是租里面的一个位子,每周都要交固定的钱。而且学生时代的我很抠,说实话,每次也不会给什么很多的小费。她知道我是学生,大概也不在意。有时候我走出去以后会想,下次应该多给一点,结果下一次结账的时候,我还是那个抠门学生。
有一次她给我剪头,突然聊到她儿子。儿子想去波士顿读私立大学。我下意识说,那很好啊。她却没接我这句“很好”,只是看着镜子里的我,说,太贵了。然后开始给我算,本科四年多少钱,如果以后真想读医学院又是多少钱,学费、生活费、住宿、贷款。她说,公立大学一样可以当医生,为什么一定要去波士顿,一定要读私立。她甚至跟儿子说,生活费我可以给你,学费你自己贷款。
我很清楚她嘴里的那些数字意味着什么。十几万美金一年,不是一个抽象的数字,是一个普通家庭要很多很多年才能挣回来的钱。我坐在那里,看她一边给我剪头,一边计算自己儿子的未来,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因为“让孩子去更远的地方”这件事,听起来一直都很浪漫:去波士顿,去好学校,去看更大的世界。可在一个母亲那里,它最后都会变成很具体的问题:一年多少钱,贷款还多久,自己还能工作几年。
她是不是也希望儿子去?当然希望。一个母亲拒绝孩子去更好的地方读书,怎么会不难受。可她也知道,生活从来不是一句“勇敢追梦”就能解决的。后来我才知道,她儿子的亲生父亲不是现在的丈夫,她现在的丈夫没有义务替她承担这个孩子未来那么昂贵的学费。
那天我从理发店出来,在停车场坐了很久。头发剪短了一点,人却突然想了很多。我以前总觉得,移民这件事就是往前走,从一个地方去另一个地方,离开故乡,重新开始。后来慢慢才发现,人不是离开一次就结束了。她年轻的时候从台湾来到美国,后来她的儿子又想从她现在生活的地方去更远的波士顿。每一代人都觉得更远的地方可能有更好的生活,可每一代留在身后的人,也都要承担那一点舍不得。
有一年临近中秋,她问我回不回家。我说,不回,太远了。她点点头。她自己也很多年没有在台湾过中秋了。我们俩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隔着镜子聊月饼,聊台湾,聊中国,也聊美国超市里那些包装得特别精致、吃起来却总觉得差一点意思的月饼。她说,有些东西不是不好吃,就是味道不对。
我问,哪里不对?她想了一下,说:可能不是在家吃的吧。
我后来一直记得这句话。那时候年轻,总觉得台北就是台北,哈尔滨就是哈尔滨,纽约就是纽约,亚特兰大就是亚特兰大。飞机可以买,房子可以搬,人可以去任何地方,有什么区别?后来才知道,当然有区别。
苏轼说,“此心安处是吾乡。”
年轻的时候我只觉得这句话潇洒。后来才明白,“心安”两个字里,其实藏着很多具体的人。有人知道你从哪里来,有人知道你小时候什么样,有人知道你说“没事”的时候到底有没有事,也有人每年到某一天,会问一句:
今年回来吗?
一个地方,才慢慢有了故乡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