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过世了。
她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小学毕业,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叫什么,长大了才知道叫何萍华。
在遇到我爷爷之前嫁过人,但她从没提过前夫,她也基本不提年轻时候的事儿,我对她的过往不了解。好像人生是从她生了我父亲才开始:从农村去合肥、去江苏摆早点摊,炸油条、卖包子,赚钱盖房子;年纪大了的时候,擤一把鼻涕、围裙上擦擦,再给我做饭吃。每次回家,她一边干活,一边给我讲这二十年发生的事儿、家长里短,我是几个孙辈唯一会听她讲这些事儿的,她也乐意跟我说,然后说着说着就把活儿给忘了。
小时候家里养鸡、养猪还养牛,她也闲不下来。坦率来说,我爷爷有点懒,奶奶在家总是忙东忙西,后来家里条件好了,她也舍不得吃好吃的,总是素菜+米饭(粥),所以又是心脏病、又是高血压,劝她也不听。
去年脑梗第一次发作,我一个电话刚好赶上,相当于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结果上半年二次复发,就没有那么幸运了,该走还是要走的。
她从来不对我催婚,读书时候说要好好读书,上班跟我说要好好上班,先把事业干好,她总是这么说,这可能是我自由潇洒的尚方宝剑。
总感觉她越长越矮,三岁离开老家以后,我总是一两年才回家一次,很快就比她高了,到这几年,我总觉得她又矮了很多,好像只能到我胳肢窝,我就这样搂着她。
我没有想过这么快会有亲人离世,虽然去年她脑梗后我就冥冥之中有一种预兆。奶奶很长一段时间已经成为一种象征,一种乡土、童年和过去的象征,我以为象征会一直存在。
去年回了趟小时候的家,以前觉得那些房子都很高,要跳一跳才能摸得到墙沿,现在感觉好矮、好小,整个村庄像一个浓缩了的模型,感觉好不真实。
小时候奶奶一手带大我,我也已经全部记不得,记忆只存在于她跟我讲我小时候的叙事。我记不得哪个邻居发小,也记不得我眼角的疤痕是怎么摔的,我只记得这几年安徽的冬天好冷好冷,冷得我不想回家,奶奶就会端着火盆给我暖脚,又怕我冻着、嘘寒问暖。好在我已经长大,知道给自己库库添衣服了。
我一直觉得,其实对人好是一种愚昧,我的父母没有这种愚昧,我的奶奶有;她的人生没有她的利益和主张,似乎只有子孙辈的关切。我无法安然接受这种关切,长大了眼睛望向她的时候,总有种复杂的情感。我怕她倾注一生的人也会忘记她,不再记得她,那还有谁能记得呢,她是否来过呢?
何萍华,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