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技术革命都宣称社会将被颠覆,匮乏将被丰裕取代。这无非是一次又一次的欺骗话术。
铝是地壳里第三常见的元素,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比黄金更昂贵,只有国王才用得起。直到电解铝的工艺诞生,铝迅速变得廉价至极,以至于今天我们要反过来花钱雇人回收。
然而,了解历史越多,我越意识到另一条规律——稀缺守恒定律(我不是经济学家,并不能证明它)。这个名字脱胎于物质守恒定律:物质既不能被创造,也不能被消灭,只能改变形态。我发现稀缺似乎遵循着同样的脾气。
或许有人要反驳我,现实中不是铺天盖地的限量版么。但这些不过是营销手段,是局部可控的小把戏,并非系统层面真正意义上的稀缺。
1989 年万维网发明出来时,只是一个用来分享物理论文的小角落。后来用户自发涌入,规模疯长,不得不发明 Yahoo 这样的目录,再到出现搜索引擎才勉强支撑越来越庞大的内容海洋,如今我们已经在信息过载里窒息。与此同时,注意力则以指数级速度沦为最稀缺的资源。
类似的故事还有很多。约会软件让合适的对象看起来唾手可得,与之同步出现的,却是长期承诺的稀缺。清洁能源的丰裕背后,是稀土的全球性紧缺,连同它带来的种种政治与生态悖论。流媒体让音乐分发变得几近免费,可新人的出头机会,反而愈发稀罕。
假如我们认为经济会持续发展,那丰裕不是稀缺的反面,反而更像是稀缺的搬运工。
稀缺的事物未必是古董,也可能是某个人的判断力、城市的准入门槛、旗舰店的现场感,或者是创业公司难以复制的工程组织。丰裕只是让稀缺转移到新的地方。
历史上每轮技术进步都制造出丰裕。印刷术让文本更便宜、互联网让传播更便宜、云计算让算力更便宜,人工智能则让文字、图片、代码几句膨胀。但人类社会从来不会因为某些东西便宜了就停止争夺。所谓格调或者地位,只会换个场景继续。
所谓人是追求地位的猴子,镀金时代的美国,铁路、钢铁、石油和金融造出一批大亨,他们买得起房子、马车、仆人……却买不到血缘身份。欧洲则正好相反,有贵族、有古堡、有旧画,也有逐渐拮据的老钱家族。于是,约瑟夫·杜文这样的艺术商人看懂了机会:把欧洲的旧画卖给美国的新贵。
杜文卖的从来不只是画,他卖的是一套身份。墙上挂着伦勃朗、提香或是维米尔,传达的意思并非主人有钱,更像是在彰显其背景谱系。当然,亨利·克莱·弗里克、安德鲁·梅隆之类美国巨富的收藏,后来成为公共艺术机构的基础。弯弯绕绕,私人地位的欲望最终变成了国家文化资产,也是种好结果。
这并非西方社会独有的现象。财富增长之后,人们便开始追求秩序中的位置。过去是单位、编制、户口、学位、房子;后来是名校资格、核心城市、医疗资源、圈层关系、文化品味。物质一旦不再稀缺,能证明你是谁、你在哪里、你被谁承认的事物,就开始稀缺。
1883 年,阿尔瓦·范德比尔特在纽约第五大道举办了一场极尽铺张的化装舞会。据纽约城市博物馆的记录,这场舞会大约花了 25 万美元,折合今天接近 600 万美元。范德比尔特家族当时已拥有大量铁路和航运,却还没有被纽约社交圈完全接纳。那场舞会,可算作身份采购历程的开端。
即便不是富豪,普通人同样如此。抢热门演唱会门票,是买共同记忆和社交谈资;追逐小众品牌,是买意义认同的信号。消费只是表面,实际是换取别人理解你的方式。
“稀缺”这个词容易让人误会。少见并不等于价值:冷门小区、无人问津的古董、只有老板觉得独特的餐厅,诸如此类。稀缺能否带来增值,在于有没有“买家”愿意持续争夺。
因此稀缺资产必须同时满足几件事。第一,不容易增加供给;第二,社会承认它有价值;第三,可被验证,不能全靠自说自话;第四,可被稳定占有或控制;第五,持有者能从中获得收益——哪怕收益不是现金,而是权力、准入、信任、身份或选择权。
只是量少,没有欲望,那叫冷门;只有欲望,不能占有,那叫幻觉;能够占有,却没认证,那叫自我感动;能被认证,却缺乏购买力争夺,也很难成为资产。真正的稀缺,是由物理限制、社会叙事、制度安排和购买力共同形塑的。
大致上可以认为稀缺有两层。第一层是结构性稀缺。供给本就固定,甚至被买走以后更少流通。顶级球队、顶级艺术品、核心地段、百年品牌,都属于这一类。
新成立的 Thrive Eternal (纽约风投机构旗下的永久基金)据说首次出手是收购旧金山巨人队的股权。保时捷也在上个月宣布,将其在布加迪 Rimac 的持股卖给由 HOF Capital 牵头的财团。这些交易的标的,已直接表明其不可复制的身份。
第二层是关系性稀缺。它一开始未必稀缺,却因为其他东西突然丰裕才显得稀缺。比如印刷让文本便宜,手稿反而更有温度;人工智能让制式化产出便宜,可信判断、现场经验和真实关系反而更宝贵。
印刷的书籍越多,手抄本就越不只是信息载体,更像是权力、耐心和品味的证明。乌尔比诺公爵的藏书故事经常被描绘成“他的书房里没有任何一本印刷书”。这显然是传奇故事,梵蒂冈图书馆关于他藏书的资料中可识别出若干本印刷书。然而这个细节没有削弱论点,反而让论点更准确:稀缺不是物理事实,更是认证、叙事、审美之类要素延伸出的事实。
艺术市场最能说明问题。2025 年 11 月,古斯塔夫·克里姆特的《伊丽莎白·莱德勒肖像》在苏富比以 2.364 亿美元成交,成为拍卖史上最贵的现代艺术品。竞价竞的是什么?赌的是这种级别的东西下次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稀缺资产价格的核心,向来只取决于极少数高购买力买家的边际欲望。福布斯富豪榜显示,全球亿万富豪达到 3428 人,总财富 20.1 万亿美元。这些数字每年都在加速膨胀。
这就是为什么许多顶级资产的价格看起来如此荒谬。对普通资产来说,价格受收入约束;顶级稀缺资产的价格则完全由最富买家的欲望和面子约束。
当然,资本主义这套逻辑并非放之四海而皆准。美国式的稀缺,常常表现为私人可持有的文化资产:球队、庄园、艺术品、名校捐赠席位、媒体品牌等等。我们这边的稀缺,更多时候是包在制度、城市和公共资源里。户籍、学位、医疗、地铁、产业机会、地方治理能力……综合决定某处房产是否真的稀缺。
核心城市的房子曾经是中国家庭最重要的稀缺资产之一,如今随着人口结构、房地产去杠杆和收入预期变化同时发生,稀缺性必将分化。钢筋水泥包裹之下,是实实在在的生活。
面对未来,我们需要时刻记住前面提及的逻辑——哪些东西正在变得过剩,同时它周围的什么东西会因此变得更稀少。
访谈视频过剩,那么稀缺的就不再是镜头前说话,而是长期可信的人格和可验证的经验。OpenAI 收购 TBPN,官方说法是看重它的编辑判断、受众理解和召集能力。若用稀缺资产的框架来看,购买的并非节目,更像是一个可信的谈话场域。
减重药也是同一逻辑。过去,瘦本身可以传达自律。下个十年,药物必然降低这件事的门槛,人们就会去寻找更难伪造的信号。可以想见,马拉松、铁人三项、攀岩、滑雪、户外穿越……会继续承担公开证明的功能。原因并非每个人都爱运动,而是因为减肥药没法让你跑完马拉松。
类似的,大模型的对话按钮只会让平均水平的产出愈发泛滥。它可以帮你生成文章、图片、软件原型、营销方案,但无法帮你获得信任、承担风险、建立组织、进入现场,或者单纯地熬过时间。
没有能力的不同,只是噪音;没有成本的不同,就会被轻易复制。真正值钱的差异通常有三个特征:有人知道它的价值、想复制却复制不了、持有者能把它转化成收益或影响力。
限量球鞋可能稀缺,但如果品牌不断复刻,稀缺就会被自己稀释。小众内容可能稀缺,但如果没有强需求,就只是孤岛。特色餐厅可能稀缺,但如果无法形成复购和口碑,就只是自嗨。
基于人工智能的创业公司也是一样。只会做通用工作流,很难成为稀缺资产。模型能力会扩散、界面会被模仿、流程会被平台吸收,真正有机会成为稀缺资产的公司,往往要么占着难以替代的分发位置,要么掌握稀缺数据,或是嵌入线下复杂流程,建立起极难复制的工程组织。即便是软件公司,也得能把代码、硬件、供应链、监管、客户现场和组织纪律缝合在一起,才拥有护城河。
以此可见,我们之所以无法摆脱内卷,缺的是能承受周期的资本结构,缺的是愿意为长期品质付费的稳定市场。
当然,稀缺资产并不能无脑看多。税收、监管、战争、资本管制、代际审美变化,都可能改变买家的支付意愿。财富集中会推高顶级资产价格,但价格只是幻觉。今天的稀缺,可能被明天的新制度或新技术重新打碎。
最后,总结前面的探讨,与其追问下个稀缺资产是什么,不如考虑五个具体的问题:什么东西正在变得太便宜?它让什么相邻能力变得更难得?这种难得能否被验证?谁会为它支付高价?持有者能不能真的拿到收益?
电商让商品便宜,稀缺可能就在审美策展、线下体验、服务可靠、本地关系。
制造让硬件便宜,稀缺可能就在品牌、渠道、系统集成、长期维护。
城市扩张让房子变多,稀缺可能就在公共服务、产业密度、治理质量和低摩擦的生活氛围。
工具让创业变容易,稀缺可能就在那些真正难做的交付、监管准入、组织韧性或是重资产耐心。
你不免要问,这又如何?这些观察到底有什么用?
很简单,找到未来的稀缺,就是找到未来的机会。我们大多数人,注定挤不进社会顶层的队伍,但前面说的种种,归根结底是种值得修炼的战略远见:每当新的丰裕出现,就训练自己去追问,与之相伴的新稀缺会在哪里浮现。这种追问,往往能指向尚未被看见的社会需求、创新机会与商业可能。
就投资回报率而言,美国最出色的普通人,是沃格尔夫妇这两位公务员。丈夫高中辍学,在美国邮政局做夜班邮件分拣员,拥有硕士学位的妻子是图书管理员。他们的小公寓成了尚未崭露头角的现代艺术家们的聚会场所。沃格尔夫妇购买了众多默默无闻的艺术家的作品,并鼓励他们,最终获得了巨大回报。
实际上,珍稀书籍的投资回报率远高于股票或房地产。珍稀书籍和艺术品的维护和保险成本也远低于房地产。此外,在这一行获利并不需要成为天才。
为什么?
首先,艺术不可能被准确衡量。其次,流动性是一种难以预估和衡量的溢价。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的增值幅度可能超过标准普尔指数,而且比战后艺术家的作品更具流动性。
也许收藏这件事离普通人还是太远,那让我们回到文初的例子,虽然流媒体让音乐市场崩塌,但许多艺术家干脆拥抱了稀缺本身——重新走上巡演之路,把自己交给现场。这又回归到原点,所有溢价都取决于它够不够稀缺。
所以下一次,当社会颠覆呼啸而来,不妨多花点心思,去看新的稀缺会在哪个角落冒头。那些尚在轮廓中的未来场景,或许正是别人朝东你朝西的好机会。
(感谢GPT绘制的图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