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公是老三届,高级教师,退休工资比我还高。年轻时本来要去苏联留学,因为成分不好,发配回老家教书。即便如此,琴棋书画样样拿捏,身体好的时候,还给寨子里的阿姨们培训八音坐唱。家里的墙是乐谱和毛笔字糊的,房子陈旧,但满满当当都是知识分子的书香气——舅公大概是我对“知识分子”这个词的具象化。
舅婆是布依族,不会说也听不懂汉话,没读过书,看着我们也不认得,就会一直对我们笑。我们的布依话也不熟练,跟她打过招呼,就坐到舅公旁边聊天了。每次聊到高兴处,大家一起大笑的时候,我总会看见舅婆,远远地坐在那里,背着手,静静地看着我们。
结婚以后忙,好几年没来看舅公。这次来,他又把老房子外面刷了一道。儿子要分家,在旁边盖了一栋三层水泥房,气派炸眼,杵在老木头房子边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舅公的屋子门口有个抬高的院坝,最左边是鸡舍。这个院坝,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干净,每次来都有不一样的花开着。有一年夏天,我躺在这里看银河,那是我见过最亮的银河。后来它经常出现在我梦里。
这次拜年,看到桌上有水写纸,我自作主张招呼大家一起写毛笔。没想到家人都来了兴致,你一笔我一画,写字的写字,聊天的聊天,不说话的也有事可做。那一瞬间我很恍惚——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氛围啊。舅公也说:这次气氛太好了,非常满意。
可是我知道,我们的到来不过是一场短暂的相聚。我们走了以后,他还是会面对那一地鸡毛:儿子媳妇嫌他给的钱不够,女儿怨弟弟说父亲偏心,老婆跟他过了一辈子却彼此无法真正了解。他只能自己跟自己消遣。
等他百年以后,还会有人记得他吗?
他就会像那水写布上的字——落笔时那么清晰、那么用力,然后一点一点变淡,干掉,不留痕迹。最后跟着这座老房子,直到木头腐朽,整个垮掉。
世界是一团乱麻。生老病死,对每个人都是这么残忍冷酷。
但那个院坝里的银河,我记得。那些墙上的乐谱,我记得。舅婆远远看着我们的笑,我也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