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是人在降生之前,荆棘沼泽地里,照见现实苦难的一片倒影。
你读祥子,读福贵,读许三观,读到半夜睡不着——那些漂浮在水面上咀嚼他人痛苦的日子,是借由他人苦痛来完成个人生命二次降生的预演。
年幼的你还没有被生活碾过,就先在书里尝过了被碾的滋味。于是等你真正踏入现实,水没过腰,荆棘扎进肉里,或许你会少一些慌张。
见过这些形状,所以你接受了自我人生里,各种重力存在的不可抗性,了解了生命的庄严,确认了个体存在的神圣。
所谓降生,不过某个时刻:水没过腰间,倒影从身前缓缓飘向身后,四周飘散浮萍,稻草另一头没有一只来自岸上的手,身边无数个湿漉漉的赶路人。
但你仍然做出了决定——不后退,不做梦,在水里,向前去。
这个决定,是任何文学给不了你的。
借着水的倒影,你看见的不止是自己,而是在他人的文学里,不再找寻自己人生的答案。佛祖不从西天来,在风雨不侵的船只里庇护你。观音背后没有罗刹眼,想方设法害你。
文学的“爱”,从来不是让你成为谁。
罗辑的威慑,章北海的背叛,保罗的宿命,是他们的人生,不是你的命运。你要借他们的人生,书写自己的命运。
从他们的人生中出来,你会发现,水没过腰间,你还在前行。
往前走,不是为了到彼岸,往前走,也不是告别文学。是带着文学给你的那双眼睛——那双见过倒影的眼睛——走进荆棘里。
荆棘或许幽暗、逼仄,原野上或许有猛虎、野兽,但你总能用曾经被照亮的澄明双眼,看见人生里的“可为”和“不可为”,持续穿行。
于是,你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