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昨天到今天,南京到丽江再到泸沽湖。今年的游学如期而至。
早上6点半起床,打算坐3个半小时的车去泸沽湖踩点,试菜,提前看景点附近的打卡拍照点。
一路上,一座座陡峭的山被金沙江劈成一瓣又一瓣,一条条盘山公路仿佛一道道锋利的口子,划在山峦上。车玻璃上有细细绵绵的雨滴,每一座山尖尖也都被水雾遮住了。天有点阴,金沙江的水很碧绿。
看着车窗外的山,以及山上零星出现几间小屋,我有一种亲切又陌生的感觉。
我太熟悉了。
从小长大的屋子,四处都是山。背靠着山,远处也是山。南方的山是红色的壤,松软而松散,一下雨就容易塌方,连带着山石,一同从山坳间滚落到水泥路上。
这样的山里,总是很少会有人来的。
我小时候很不理解,我的爷爷作为一个参与抗美援朝的战士,为什么没有在战争结束后,在城里或者是镇上,又或者是村里人多的地方成家置业。
后来才知道,这是爷爷那个时代的局限性,在人群聚集的地方,他没有土地,没有田地,没有家。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找属于自己的地。
后来他就一步步找到了山里。在山里,用自己的双手开荒拓土,没有房子,就劈出一块空地建房子;没有院子,就用黄泥巴垒出一座高高的院墙;没有种植田,就自己一锄头一锄头挖出一亩亩梯田;没有水源,就挖出了一口沁甜的水井;没有遮阴,他就亲手在院子里种了一颗李树和梨树。
小时候我觉得老房子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与世隔绝,没有邻居。对着大山大声喊话,得到的回应还是自己。
唯一一条通往外面世界的路,是一条破破烂烂的泥巴路,被父亲修了一次又一次。这条路下雨会被雨水冲出一条条沟壑,经过梯田会到处攒满水坑,最陡峭的地方,父亲骑着摩托车把档拉满也要用脚蹬几脚才能上得去。
我曾经上学的时候,经常抱怨,为什么家里要住在这么远,每天从学校放学,背着装满书本和作业本的书包,看着对面山上长长的山路,仿佛归家之路走不到头。
这一条回家的路,我从小学走到高中。
后来,我们搬到了镇上,老房子也拆了。拆完的那一年,我又走回到那座山里,我看着满地的黄土废墟,房子前面的空地有一堆废弃物,有我小时候穿过的花花绿绿的衣服,有曾经被我贴在老房子墙面的SHE的海报,有散架的风车……
当然,还有爷爷亲手种的那两颗树,梨树已经成了枯枝,早几年已经不再发新叶了,李树已经成了一个树桩。
哦,对了,爷爷奶奶也永远留在了这座山里。
那条破败的路终究还是能走的,活着的人已经走了出来,只是再也没有人沿着它走回去了。
其实成年之后,我对看山看水兴致缺缺。小时候看的太多,不觉有什么新奇。
但今天看着车窗外的山景,有种走马灯的感觉。
看到公路两侧巨大的被竖切了一半的岩石,我想到了小学隔壁班的同学一家,在一个陡峭的路口建了新房子,没过多久因为建房子破坏了岩石结构,房子后面山上的一大块岩石在某一天直接从山体脱落,巨石刚刚好把房子压成了粉碎。一家六口,无人生还。听说那一个晚上,周围十公里都听到了轰天巨响。后来每一次回家的路上,我都会看到对面山上的那个石头。
看到一个山头光秃秃只有草皮和零星几颗树,我想到了父亲某一天开荒种地,火烧荆棘丛,差点点燃了山头。
看到对面山上有一条废弃的山路,隐隐约约草丛横生,斜着拐弯到了山的背面,我想到了老房子那一条路是不是也一样,再过几年,路的痕迹都会消失。
看到司机拐到了桥上,带着我们横跨了金沙江,他说以前没有桥的时候,要绕远多走好几个小时的路,我想到了老房子那座山和对面那座山也有一座桥,但是那座桥不宽,也没有护栏。我的叔叔曾经开着三轮车,从这座桥摔下去。再后来,那座桥就重修了,变得又宽又安全。
……
车还在往泸沽湖开。
我已经离小时候那座山越来越远了。
但我好像又一直没有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