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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门前那碗面
那时候我才七岁,还不懂得什么叫“蜀道难”。我只知道,从合川龙市镇的老家出发,要先坐那种冒着黑烟、颠得人骨头散架的老式客车到合川县城,再从合川换车到重庆。到重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母亲一手拎着个蓝布包袱,一手紧紧攥着我,挤在人流里,像两粒被风吹着走的草籽。她要去朝天门码头买船票,去涪陵,看大姨。父亲在信里说,大姨病了,想见见我们。母亲是个地里刨食的要强女人,时常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她舍不得在路边吃馆子,更舍不得买碗面条。她从包袱里摸出个搪瓷缸,里头是清早煮的鸡蛋,还带着灶膛的余温。
“幺儿,饿不饿?吃个鸡蛋。”母亲剥了一个,递到我嘴边。
我别过脸去。鸡蛋,又是鸡蛋。从龙市到合川,从合川到重庆,一路颠簸,我的肠胃里全是鸡蛋的气味,噎得慌,干得慌。可母亲不觉得,她觉得鸡蛋是最好的食物,是走远路的干粮,比什么都实惠。
傍晚的朝天门码头,风从江面吹上来,裹着水汽和烟火气。石梯坎两边,摆满了小摊。那面摊就在第二级石阶的拐角处,一口大铁锅,沸水翻滚,白腾腾的蒸汽直往人脸上扑。锅边支着一溜粗瓷碗,红油辣子、花椒面、蒜泥、酱油、醋、葱花,码得整整齐齐。掌勺的是个精瘦的老头,右手竹篾笊篱一捞,二两水面便兜了进去,再一翻腕,倒进碗里,接着舀一勺汤,撒一把葱。那香味,像是长了钩子,一下子就把我的魂儿勾走了。
那是我从未闻过的味道。我们乡下的面条,不过是盐水加猪油。好一点的就是老腌菜煮面,能当主菜。可这朝天门的面,是麻辣的,是浓烈的,是热热闹闹的——花椒的麻香、辣椒的焦香、蒜泥的辛香、葱花的清香,一股脑儿地往鼻子里钻。我像被钉在了石梯上,脚底下生了根。肚子里像伸出了一只手,直往那面摊的方向挠。
“妈……”我拽了拽母亲的衣角,声音怯怯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口锅。
“走,船要开了。”母亲头也不回,手上的劲儿更大了些,把我往前拽。
“我饿。”我撒了谎,其实我不饿,我馋。
“鸡蛋,拿着。”母亲又塞过来一个鸡蛋,冰凉凉的,被我攥在手心。
“我不想吃鸡蛋……我想吃面。”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蚊子哼哼。我知道家里的光景,知道母亲口袋里还有几张皱巴巴的角票,知道她连两分钱一碗的老荫茶都舍不得买。可是那碗面的香味,像是把我的心都掏空了,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肚子,咕咕地叫。
“不行。”母亲的语气像一块生铁,硬邦邦的,不容分说,“船上要坐一夜,没得卖的。鸡蛋经饿,面不经饿。听话。”
她把鸡蛋剥好了,递到我嘴边。那蛋白上,印着她指尖的泥垢。我张开嘴,不是想吃,是想哭。一口咬下去,蛋黄干沙沙的,像吞了一口炒面,噎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的眼泪就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石梯坎上,砸在手背上,也砸在母亲刚塞给我那个冷鸡蛋上。
“哭啥子嘛!你这娃儿!”母亲急了,一边给我拍背,一边用袖子给我擦眼泪。她的袖子是粗蓝布的,硬邦邦的,蹭在脸上生疼。“你晓得不,一碗面的钱,够我们娘俩到涪陵吃两顿饭。你大姨还病着呢,你去了还要吃饭,要回来,哪样不要钱?”
她说着说着,自己的眼圈也红了。可她背过身去,假装看江面上的船。
暮色更浓了,码头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那面摊的蒸汽还在腾腾地冒着,老板还在吆喝:“麻辣面——热乎的麻辣面——”
我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呼气,想让那香味进来。可空气里全是鸡蛋的腥气,混着母亲身上的汗味,混着江水的湿气。我忽然觉得,那碗面离我好远好远。它就在我面前,不过三五步的路,可它又远得像隔了一条嘉陵江。
不,比江还远。江可以渡过去,可我和那碗面之间,隔着一层母亲说不出的东西。那时的我还小,不知道那东西叫贫穷,叫算计,叫一个农村妇女不敢乱花一分钱的慌张和倔强。我只知道,那碗面,我吃不到了。
上船的时候,我趴在船舷上,还回头望。朝天门的石梯坎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那面摊的灯火,像一粒红豆,在暮色里闪烁。我仿佛还能闻到那麻辣的面香味,它钻进了我的记忆里,钻进了我往后几十年的梦里。
后来我长大了,去过很多地方,吃过很多碗面。蒙城的手擀面,绵阳的担担面,成都的甜水面,宜宾的燃面,甚至兰州的拉面,武汉的热干面。可没有哪一碗面,有朝天门石梯坎边那碗面香。那碗面,我没吃到。它只存在于我的想象里——一根一根,筋道爽滑,裹着红油辣子,麻得人嘴唇跳舞,辣得人额头冒汗。我甚至会想,那个精瘦的老头,会不会在面里加一撮绿豆芽?会不会点几滴陈醋?会不会再撒一把炸得酥脆的黄豆?
我想了几十年。
母亲后来老了,有时有点失忆,邻居熟人很多都认不出来了。有一次,保姆不在,我给她喂饭,她不张嘴。我哄她:“妈,吃口面,麻辣面,香得很。”她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你小时候……在朝天门……想吃面……我不准……”她竟然还记得。她把那碗面记了几十年,我顿时眼泪婆娑......
我把那口面喂进她嘴里。她慢慢地嚼着,眼角淌下一滴泪来。我想起七岁那年,我站在朝天门的石梯坎上,眼泪掉在鸡蛋上。现在,母亲的眼泪掉在面碗里。那两滴眼泪,隔了四十年的光阴,终于汇到了一起。
而今,朝天门早就不是当年的朝天门了。石梯坎变成了宽阔的广场,码头建起了高大的楼房。那面摊,那口铁锅,那个精瘦的老头,早就没了踪影。可每次路过时,我还是会去朝天门看看。我站在江边,看游轮来来往往,看灯火辉煌。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我闭上眼睛,用力地嗅——没有麻辣面的香味。什么也没有。
可我知道,那碗面还在。它不在石梯坎上,不在面摊上,不在那个七岁孩子的嘴里。它在心底,一直热着,一直香着,一直麻着,一直辣着,麻了几十年,辣了几十年。像一颗花椒,嵌在记忆的缝隙里,拔不出来,也不愿拔出来。一碰,就是一阵酥麻的疼。
那疼里,裹着一个孩子没能说出口的渴望,和一个母亲藏在鸡蛋里的、沉甸甸的爱。#老城市记忆 #一代人的城市记忆#记忆中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