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晚凌晨两点打烊。路过的人，进来坐坐，说说话。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先在门口站了几秒，像在确认这里没有人认识她。深灰色大衣裹得紧，围巾一直拢到下巴。
三十出头，脸上的疲惫不是熬夜加班那种，是累得太久了，久到自己都不觉得那是累了。

菜单墙上就五样面，她看了很久......手指在清汤面和炸酱面之间来回晃了两下，最后落在清汤面上。
坐下等面的间隙，她从包里翻出一本书。
不是备考资料，就是一本旧小说，封面磨得发白。
翻到夹着书签那一页，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来电备注写着“妈”，顿了一下，没有接。
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重新拿起书。翻了两页，停住了，就这么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面端上来了。
清汤寡水，几片青菜叶子浮在上面。
她拿起筷子搅了搅，手忽然停了。
碗里飘着细碎的香菜。
她没有叫我，也没有抱怨，只是一片一片挑出来，整整齐齐排在碟子边上。
动作很轻，像是怕这点微小的固执被人看见。

然后她夹起第一口面。
吃了几口，筷子又停了。
碗底浮着一片胡萝卜，切得不规则，边缘歪歪扭扭的，细看的话，有点像一颗五角星。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筷尖悬在半空。
“老板，这片星星，是你切的？”“有时候小孩来吃面，顺手切的。
小孩子觉得胡萝卜切成星星，就不像胡萝卜了。”
她没接话，还在看那片星星。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不像跟我说话，像在跟那片胡萝卜说话。“我以前也会这样。大学自己租房的时候，喜欢把胡萝卜切成星星、爱心、小花。什么形状都有。”
她顿了顿。“那时候做这些，也没有为什么，就是做了。就是觉得一顿饭可以好看一点。”

我擦着灶台。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玻璃，又暗下去。
“我妈不让我吃炸酱面。说油太重了。”她还在看那片星星，筷子轻轻拨了一下它。“所以我进面馆从来不点。不是不喜欢，是习惯了。
十几年了，进来就点清汤面。都不用想。”她低头喝了口汤。
“我考了三年公务员。
第一年没考上，我妈说没关系，再来。
第二年没考上，我妈说再坚持一年。
第三年考上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算不算笑。“那天我妈哭了一整天。
亲戚在群里轮着发祝贺，都说这下子稳了，后半辈子有着落了。我坐在房间里，看那些消息一条一条跳出来。我一条没回。”
沉默了一会儿。灶台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响。
“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没回。”
“只觉得：完了，我这辈子好像再也跑不掉了。”
然后把那片星星夹起来，对着灶台暖黄的灯光照了一瞬，慢慢放下。
吃完面，她从包里摸出笔和一张纸巾，低头写了几行字。写完了，叠好，收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不是留给我的。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领。
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忽然停住了。
回头冲我说了一句，声音比进来的时候亮了好几个度。“老板，下次我不点清汤面了。”“我点炸酱面。”
推门出去了。
风铃响了两声。我过去收碗。
碗底没有纸巾。
但在碗边：她留下了一片胡萝卜。就是那片星星。没有吃掉，也没有丢进碟子里。
搁在碗沿上，像放了一个标记。
我把那片星星取下来，夹进了柜台的本子里。翻了一下，第一页是一张纸巾，第二页也是一张纸巾。
我把这片星星放在它们旁边。压平。合上了本子。

窗外路灯亮着。风小了些。
活了三十多年，她第一次想给自己点一碗炸酱面。

别人听了可能觉得这不算什么。她知道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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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夜色还深。如果你也有话想说，我在这儿，面还热着。
—— 来自晚窗面叙，一个凌晨两点打烊的面馆

来到即刻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