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哲學家鮑德里亞提出過一個著名概念——「擬像」(Simulacra)。簡單來說,現代社會並不只是用符號描述現實。當媒體、商業和大眾文化不斷生產符號,符號會逐漸脫離最初所指向的現實,甚至反過來塑造我們對現實的理解。
從這個角度看,世界盃、奧運會、葛萊美獎、超級盃,以及幾乎所有大型群體活動,都可以被看作某種意義上的「擬像」。比賽是真的,舞臺是真的,人群也是真的,但在這些真實之上,人們又共同構建出一個由符號、敘事和情緒組成的世界。
一、世界盃:一場由符號構建的狂歡
世界盃大概是觀察這種現象最好的窗口之一。球員是真的,進球是真的,勝負也是真的,但圍繞九十分鐘比賽產生的「國家榮耀」、「民族尊嚴」和「全民狂歡」,顯然已經遠遠超出了足球本身。一支球隊贏了,為什麼幾千萬從未踢過足球、從未見過這些球員的人,會同時產生「我們贏了」的感覺?真正值得思考的,也許就是「我們」這兩個字。
1、誰在「代表」一個國家?
現代國家隊的構成越來越複雜。以一些非洲國家為例,不少國腳出生、成長於歐洲,也完全由歐洲的青訓體系培養,只是依據父母或祖輩的血緣,獲得代表另一個國家參賽的資格。有些球員此前很少,甚至從未去過自己所代表的國家,不會說當地語言,甚至訓練時需要翻譯⋯⋯卻可以穿上這個國家的球衣,在不會唱的國歌聲中代表它參加世界盃。
這當然不意味著他們的身份是虛假的。人的身份認同完全可以跨越出生地、語言和居住地。但問題也隨之而來:如果一支國家隊的大量核心球員出生、成長並接受訓練於歐洲,那麼這支球隊的成績,在多大程度上代表那個國家本土的足球水平?法律意義上的國籍、個人的身份認同、球隊的競技能力、國家的足球發展水平,以及數千萬人的集體榮譽,就這樣在世界盃的敘事中被壓縮成了一個詞——「我們」。
2、看臺上的「世界人民」
世界盃轉播中有一種非常迷人的畫面:不同膚色的人穿著民族服裝,相互擁抱、唱歌跳舞。鏡頭掃過看臺,彷彿整個世界暫時放下了貧富、國界和現實中的種種差異,變成了一場「Peace and Love」的聚會。
這些畫面並不是假的,但它們是被選擇出來的。
假設鏡頭對準一群剛果球迷。一個生活在剛果的普通人,要出現在世界盃現場,需要跨過簽證、機票、酒店和門票等一系列門檻。這些條件已經決定了誰更可能坐在看臺上;而在看臺上,攝影機又天然偏愛民族服裝、國旗、舞蹈和笑臉,因為這些畫面更具有辨識度和感染力。
於是,一個很有意思的轉換發生了:少數能夠抵達世界盃的人,被鏡頭挑選出其中最具有象徵性的一部分;而這些人又透過電視畫面,被呈現為「來自世界各地的人民」。
這也許正是擬像最有意思的地方:它不需要製造虛假,只需要選擇真實,就足以構造出另一種現實。
鏡頭中一個剛果黑人和一個美國白人,坐在同一個球場,一起興高采烈看球。不管結果如何,他們甚至可以相互擁抱,祝福和安慰。這是擬像,也是真實;現實裡,一千萬個剛果黑人和一千萬個美國白人,生活在一個城市,多半會是災難。這是猜測,也可能是現實。
3、螢幕前的「我們」
然而,世界盃真正龐大的參與者既不在球場,也不在看臺,而是在世界各地的螢幕前。一個普通人可能從未踢過職業足球,與國家隊任何球員都沒有私人關係,甚至對本國足球體系一無所知。但球進入球門的一瞬間,他仍然會從沙發上跳起來,大喊:「我們進了!」
進球的是球員,不是我;訓練二十年的是球員,不是我;承受傷病、失敗和競爭的也是球員,不是我。然而,當他穿著某種顏色的球衣,當球場升起某一面旗幟,「他贏了」便變成了「我們贏了」。一個人的日常生活範圍其實很小,而世界盃允許他在九十分鐘裡進入一個比自己龐大得多的故事,與數百萬素不相識的人共同緊張、沉默和歡呼。這也是體育最迷人的地方。
問題並不在於這種感情,而在於它什麼時候開始越過邊界。當「我喜歡這支球隊」逐漸變成「這支球隊就是我」,當比賽的勝負被理解成自己的尊嚴,當別人對球隊的批評被體驗成對自己的冒犯,符號便開始進入身份,甚至替代判斷。
二、我們為什麼需要擬像
因為人從來不只生活在物質世界裡,也生活在意義之中。國旗是一塊布,獎盃是一塊金屬,國歌是一段旋律,但當足夠多的人共同賦予它們意義,它們就可以讓人哭泣、狂喜,產生巨大的歸屬感。
世界盃、奧運會、演唱會、頒獎典禮和各種大型節慶,都在提供類似的東西:共同的符號、共同的情緒,以及一種強烈的「我們」。這背後也許是一種非常古老的人類需要——我們需要歸屬,需要儀式,需要共同體,需要把自己放進一個比個人生命更加宏大的故事裡,也需要偶爾離開瑣碎而重複的日常生活。
所以很多時候,並不是誰強迫我們進入遊戲,而是我們需要遊戲。
三、身在遊戲之中,同時看見遊戲
理解「擬像」並不是為了嘲笑那些歡呼的人,更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比別人清醒。因為當一個人開始相信「所有人都活在幻象裡,只有我看見了真相」,這本身也可能成為另一種幻象。真正困難的是,既能進入遊戲,又能看見遊戲。
你可以為一場比賽歡呼,但不必把球隊的勝利當成自己的偉大;可以喜歡一個歌手,但不必替他解釋所有錯誤;可以認同一個群體,但不必因此放棄對具體事情的獨立判斷。值得警惕的從來不是「喜歡」,而是身份替代判斷。當「我是他的粉絲」比「這件事情本身是否合理」更加重要,當「這是我的球隊」比事實更加重要,人便不再只是在使用符號,而開始被符號牽引。
四、遊戲之外
最後,不妨做一個極端的假設:剛果奪得了世界盃冠軍。
第二天早晨,剛果還是剛果。
獎盃不會讓街頭一個普通孩子的傳球突然更加準確,不會讓一個從未接受系統訓練的年輕人突然擁有職業球員的技術,也不會在一夜之間增加足球場、青訓教練和基層聯賽。如果冠軍球隊的大量球員本身又是在法國、比利時或其他歐洲國家出生、成長和訓練,那麼「剛果隊是世界冠軍」與「生活在剛果這塊土地上的人擁有世界最高的足球水平」,顯然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命題。
冠軍當然可能改變一些東西。它可能讓更多孩子愛上足球,帶來更多關注和投入,甚至在十年、二十年後真正提高一個國家的足球水平。但在奪冠的那個夜晚,最先發生改變的並不是剛果人的足球能力,而是數千萬人的情緒和自我認知。一群球員贏得了一場比賽,數千萬人共同獲得了「我們是世界冠軍」的身份。
這種情緒是真實的,但情緒的真實,不等於敘事的真實。
一場盛大的開幕式可以讓我們短暫感受到世界大同,一場頒獎典禮可以充滿愛與尊重,這些感動都不必被否定,但它們不能代替我們對現實本身的觀察。
人類本來就生活在符號之中,沒有必要逃離它。重要的是,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正在其中。
喜歡,而不臣服;參與,而不盲從;感動,而不交出判斷。
當萬人都在歡呼的時候,你仍然可以歡呼,只是你知道自己為什麼歡呼。
五、今天
擬像所呈現的,是人類對美好的嚮往。擬像是真實的。我們需要它安撫自己,使自己不至於墜入虛無;也需要它提醒我們,仍有值得努力靠近的方向。
但理性與經驗同樣告訴我們:人類或許永遠無法徹底消除誤解、歧視、仇恨與衝突。
我並不為這種矛盾糾結或絕望。相反,能夠多理解它一點,我便覺得,今天又沒有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