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杜甫的《登高》,写于大历二年(767)秋天,地点是夔州,也就是今天的重庆奉节。那一年杜甫五十六岁,安史之乱已经过去,但他没能回北方,仍在西南一带漂泊:肺病、疟疾、耳聋、腿脚不便,靠朋友接济过日子。写这首诗时,他刚刚因病戒了酒。
一、前四句写景:景象开阔,情绪沉重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十四个字写了六种景物:风、天、猿、渚、沙、鸟。风是“急”的,天是“高”的,猿声是“哀”的,水清沙白,鸟在盘旋。视听、上下、动静全在里面。尤其“鸟飞回”这三个字,写鸟在急风里盘旋无处落脚,其实也是他自己。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这一联是全诗最雄壮的句子。“无边”和“不尽”把空间拉到没有边界,“萧萧”是落叶的声音,“滚滚”是江水的声音。落叶是生命的凋零,长江是时间的流逝——一个人在秋天的江边站着,前一句是“我在死”,后一句是“世界不停”。景写得越壮阔,人就越显得渺小。
二、后四句写情:一层一层叠加的悲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这一联被历代评家拆解过,说十四个字里藏了八层悲:离家万里,一悲;时值深秋,二悲;客居他乡,三悲;而且是“常”作客,不是偶尔,四悲;一生将尽(百年),五悲;浑身是病,六悲;独自一人,七悲;偏偏还要登高望远,八悲。层层叠加,无一字直接说“我很惨”,却句句都在加重这份悲。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到最后,连最常见的消愁方式也被剥夺了:穷困潦倒,白发越来越多,想喝一杯浊酒,却因为生病刚戒了。愁到连酒都不能喝,这是悲的尽头。
三、为什么它被推为“古今七律第一”
明代胡应麟在《诗薮》里给了一个极高的评价:“当为古今七言律第一。” 理由主要有三:
1. 格律极严而读来不觉。八句全部对仗,四联皆对,却气脉贯通,没有雕琢感。胡应麟说它“一篇之中句句皆律,一句之中字字皆律”。
2. 景与情不割裂。前四句全是景,后四句全是情,中间的转换靠“无边”“不尽”那种铺天盖地的气势自然带出,不是硬接。
3. 悲而不弱。写极深的哀痛,用的却是极大的景象,所以读起来不是哭哭啼啼,而是一种沉郁的、被压住的悲。这种“以壮景写哀情”的手法,后人很难学。
一句话概括:这首诗写的是一个身体衰败、前途无着的中年人,在秋天独自登高。他眼前的天地无限辽阔,而他自己正在其中迅速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