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途的少年》——电锯人同人文
风沙漫天。
落日消失在地平线,天空被染成黑色,月亮划开夜空。他必须启程了,趁着太阳落到地球另一边去,他必须启程。
磨损得厉害的鞋挤压着他脚尖,鞋底砾石硌着脚板,倒出来也没有用,过一会儿又会有,他已经习惯了忍受。脏灰麻布勉强做成围巾,掩住口鼻,鼻梁上挂着一个透明玻璃的护目镜,布满划痕和脏污,乱糟糟的头发盖住了一部分护目镜,肯定很久没有修剪了,就像街道杂乱的树木一样。他几乎是透过发丝缝儿看着前路,什么前路?脚下走的就叫前路,这里根本没有路了,到处是沙和植物。东京市街道里那些什么路什么街道,那些标着箭头写着名称的路,长满了杂草灌木,它们从原在的位置向外疯长,钢筋铁泥又被植物侵占。高楼一角蔓生了抽芽的枝条,不到一个月,只能看到一个绿藤环绕的高大直立长方体。这就是他一路所见。
他紧了紧抓着布袋的手,布袋被他扛在肩上背在身后,里面是他收藏了很久的宝贝。是很久以前叫做“书”的东西,上面有很多秋曾经给他画过的名为“字”的图案,他已经不能够记住了,但他会在太阳出来时躲在阴影里看,打发时间。那些“字”很有生命力,它们会出现在不同的地方和其他不同的“字”在一起,拼凑成“句子”,很多“句子”就可以拼
凑成“文章”,文章多了就会变成“书”,他有好多“书”,非常多的“文章”,超级多的“句子”和数不清的“字”。想到这些他就很高兴,又可以继续往前走了。他一直在找“书”,把它们从旮旯角落里翻找出来,用衣袖蹭去落灰,让它们变得干净,在眼里发亮。
夜里安静极了,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哼哧哼哧,是呼吸,是“活着的证明”。是秋叮嘱他,要一直“哼哧哼哧”。秋自从跟自己拥抱,再也没有哼哧哼哧之后,就一直睡在那张铺满老旧棉被的床上,双眼紧闭,双唇合在一起,严丝合缝,皮肤上积了灰,他像秋擦拭书一样去擦拭他的秋。过了不知道多少天,那间房间里已经没了吃的了,秋变得很臭,他每次帮他擦掉灰尘时都要一手捂住口鼻。秋曾经和他说过饿了就去外面找吃的,带着他认了很多可以吃的植物。他饿极了,可是他叫不醒秋,但他好饿,他要去找吃的。他把秋用棉被包裹成一条,艰难地把他推下床,藏到了床底,这样就不会积灰了。他放心地离开了。他带走了秋的东西——一只写着行英文的香烟,还有那七八本书和一支笔,还有那个有着小破洞的袋子。
一直走到现在。
当时他只能拖着袋子走,因此还磨坏了袋子,现在这个是后来找到的。后来那些建筑变矮了,书变小了,笔也变小了,原本很大的护目镜变得刚刚好。
不知道秋醒了吗,他走之后不知道秋有没有吃的。但是秋肯定会很生气,书和最珍贵的香烟都被他带走了,肯定会来追他。那他还是赶紧走吧,要是被追上了又要被打了,很痛的,那些柔柔的枝条落在手上腿上。
他已经走在一个叫“蕾塞街”的路上了,周围的建筑都攀着植物,但是不多,可能过几个月建筑就会被植物“香”掉。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巨大的少女雕像挂在建筑上方的一边。
在那里能不能摸到蕾塞呢。
耳边突然想起了一个声音,不是哼哧哼哧的声音,也不是走路时鞋子踩在路上的声音,不是书翻页的声音。很像有人在说话,说得很大声很奇怪,每个音都拖得老长,很像他的秋在夜晚站在楼顶对一个叫姬野的女人说话的样子,声音高低起伏。
他循着声音看向建筑顶楼,雕像尖角的下面,站着个人影,哦不是,楼边坐着个人,双腿在空中晃荡。
他很少能够看见其他人,他那条脏灰麻布是个长了双角的名叫帕瓦的疯女人给的,那个在路上遇到的疯女人看着他的眼睛支支吾吾,而后翻找出那条脏灰麻布给了他,还给了他的头一拳。最后那个女人也不哼哧哼哧了,那些不哼哧哼哧的人都叫不醒听不见也不说话。他感到没有事情可以做,就离开了。
他朝那个人挥了挥手,大声喊:“下来——”
那人好像看见了,举起双手卷成圆简状。
“电锯恶魔!你上来啊——”电锯恶魔是什么?是他么,他不是人吗。
“我不是‘电锯恶魔’,我是人!我叫电次!”
“你是人——会不会走楼梯上来?”
“为什么我要上去?”
“你叫我下来不是想见我吗?但是我下不来,你上来。”
嗯,他看着上面那个人,觉得说得好有道理。他绕着着那个建筑走着楼梯往上走,走了一圈,找到了门,顺着楼梯往上走,打开楼梯尽头的门。
他看到那个人了,是个女人,长发的都是女人,秋当时很不耐烦地这样和他说的,这个女人比他低,穿得很多种颜色,他全身上下都是灰黑色的。但她不一样,
她上衣是月亮的颜色,裤子是黑夜的颜色,她没有鞋子,赤着脚,他突然很想让她穿上他的鞋子,因为没有鞋子走路很痛,没来由的,他的胸内很酸胀,他好像生病了,秋说所有和原本不对劲的感觉都叫生病。
隔着护目镜他看不太清楚,他把肩后的书放到地上,圈巾解开放在地上,拍手把眼镜从头上拽了下来,有风拂过他干涩的眼球。
“过来。”那个皮肤像鹅卵石一样光滑的女人在喊他,声音很清很亮,像他之前路过的北海道小城里的雪花一样。她招摇着她的手,月亮在她头顶跟着一起晃。
他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她拍了拍她旁边的位置。他忽然就懂了,她在让他坐在那里,于是他就坐了上去,坐在那半截的墙上,周围攀爬着几根藤蔓。他侧头看着她,背后是十几米的高空,围巾猎猎作响。
他俯视着她,看她柔软的发顶,翘着的睫毛,微微凸出的眼球里颜色分明的一圈圈瞳孔,鼻子看起来很软,还有像浆果一样红的唇。他第一次这么看人,第一次发现人可以这么好看。她没有褶皱,没有斑点,只有细微的绒毛在光滑的皮肤上,柔软得像当年见到的布娃娃。
他看着她的嘴唇开开合合。
“我来唱歌吧。”
不等他思考“唱歌”是什么,她又开始拖长音说话了,原来这就是“唱歌”吗。他看着女人仰头张开嘴巴发出声音,喉部鼓起又松懈,声音转了几个弯又变低了。
“你也来唱。”
他想了想,张开口模仿她,但是很难听,像被沙砾硌到脚板那样的难受。他闭上了嘴。“我不会‘唱歌’,不好听。”
“来,你跟着我。”女人的手摸上他的喉部凸起的位置,往上滑,很痒,他强忍着不动。看着女人站起身面对着他,手轻轻放在他的喉部,他忍不住吞咽,感受着喉结划过她柔软的手,他一下子就充实了。
“啊——”女人发出声音,他跟着一起。
他们对视着,看着对方的睫毛和瞳孔里盈着水光的自己。
像沙砾一般的声音和流水一样的声音渐渐交融,合在一起,他被带着往上升去。声音汇合,时间流涌着,一如从不停歇的飞沙,一如漫天星尘,一如切开夜空的月倾倒如水流下的光。
一切都恰到好处,就像当年恰好合脚的鞋,崭新得像每天升起的太阳。
女人停下了歌唱,他也跟着停下。他蹲下身脱下他破旧的鞋,是一双皮鞋,已经有些掉漆,破旧,像秋最后拥抱自己时的模祥。他忽然羞赧了,但是还是很虔诚地给女人穿上了他的鞋子。女人又多了一点黑灰的颜色,他身上的颜色
他差赧地笑了,露出了一点牙齿,像亮晶晶的星。他眼里就是那片夜空,星芒点点,这个女人就是划开他夜空的月亮。
飞沙走石。
“向我献上你的一切,电锯人,留下来,陪我。”女人如此说。
他怔住,抬头看向女人低垂看他的眼,雾蒙蒙一片,中间有个螺旋。女人也蹲下来,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拇指摩擦喉结。
他看着她,她着迷地看着他胸口上的拉环,凑近,唇瓣贴着喉结,他又忍不住吞咽,凉凉的触感,是她舌尖在舔舐。他脑海一片空白,只有文字在一片空白里翻飞。
他视野里映入了那个被他放在地上的布袋,里面是书,他的宝贝。现在就这样在脏乱的地.上,它们有什么人爱呢,它们只有他爱着,只有他。这样一想他眼泪几乎要落下来。女人进一步地往下轻吻着,贴在了他的拉环上。流星坠落,女人尝到了咸涩的味道。他推开了她,一滴泪水卷进了女人嘴里,她皱了皱眉,随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你不唱歌吗?”女人间。
他觉得和她一起唱歌很好听,他点头。“那留下来。”话语扯破了他的月亮。他摇头。
“书,我要找书。我要走。”
女人变得失望,她变成像鞋里的沙砾那样僵硬、格格不入的东西。
“不能留下来吗?
“你可以和我一起走。”.他认真地说。女人冷漠地摇了摇头。
“就像我为了见你走上这里一样,你也可以下来见我,也可以跟着我一起走,一直都是有路的。”
“那你为什么不留下来?”
“留下来不是我的‘路’。”
“跟你走也不是。”
他好像懂了,她就是月亮,月亮有自己的夜空。月亮和太阳相对着绕圈,她和他相对着绕圈,他们只能远远看着对方。
“抱歉,我要走了,时间不多了。”他起身,重新把护目镜戴上,拍了拍沾了灰尘的围巾,围上了脖子。拎起装着书的布袋背在后背,他转身朝着女人。
“顺便一提,我不是电锯恶魔,也不是电锯人,我是电次,我要走了。”
女人默默地看着他的动作,怜惜地看着他围巾里,那个能够召唤出自己所爱之物的拉环。
“再见,电锯人。”
“再见,玛琪玛小姐。”
他赤着脚,转身下了楼,继续往前走,路在脚下。
藤蔓长满了这座城市,他从中穿梭,天色渐渐亮了。他钻进了没有人的落满灰尘的房间,翻开了他的书,不自觉地轻声哼唱,他想起站在楼顶唱歌的秋了。
他在阴影里看着熟悉的一字一句,没了拘束的脚掌互相摩擦着。他拿着笔,在空白的书页画下了一个侧脸,那个女人的侧脸,月亮一样的侧脸。
在月亮眼里画了个一圈又一圈的太阳。
他笑了,左右摇晃着脑袋。
又一次太阳落幕,入夜。
他再次启程,感受着脚底的沙,如此清晰绵软,像那个女人光滑的皮肤。
他自如地在风沙里走着,沙砾打得护目镜啪啪作响。
身后的书沉甸甸的,是他的宝贝。
他总有一天可以在夜晚追上他的月亮,那个愿意在夜空中等等他的月亮,或者他也可以尝试等一等追着他的太阳。
会等到的吧,总有一天。
作者:酒拦贞子
(本文为原作者授意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