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加拿大有两位教授,隔着大半个加拿大,各自说了一句后来看来互相映照的话。
多伦多大学的辛顿描述深度神经网络:大脑就是这样工作的。
阿尔伯塔大学的萨顿描述强化学习:心智就是这样运作的。
辛顿研究机器怎么感知世界:让机器从数据里自己长出对世界的理解;
萨顿研究机器怎么行动:让机器试错、挨罚、拿奖励,自己变聪明。
AI 后来四十年的两条大河,就从这两句话里发源。
“你会忍不住想,你们为什么不合作呢?”姆尼赫说。他先后在这两所学校念过书,后来去了 DeepMind。
两条河都遇到过枯水期。
辛顿的神经网络在九十年代被一个叫 SVM 的方法压了十几年:对手有全局最优解的保证,神经网络当时深一点就训不动。
萨顿的强化学习方式的瓶颈在于:在奖励清清楚楚的游戏和棋盘里这种方法无往不利,一出模拟世界就断流,因为现实世界不给你打分。
第一个把两条河引到一起的人,既不出自辛顿门下,也不出自萨顿门下,是个研究大脑的前游戏神童——哈萨比斯。
他博士期间研究海马体,发现失忆病人同时也丧失想象力:记忆和想象,在大脑里共用一套机制。
这个发现后来变成了 DeepMind 的招牌动作“经验回放”:
让 AI 像人睡觉时回放白天的经历那样,反复咀嚼自己玩过的游戏。2013年的 DQN、2016年的 AlphaGo,都是类似的方法,最终AlphaGo在和李世石对决中下出的第 37 步棋证明,AI在深度学习之后,是可以通过强化学习创造出人类成功经验之外,原创的神来一手的。
但,曾经的成功,最终都会成为范式突破的束缚。
AlphaGo 的胜利让哈萨比斯确信:主要靠强化学习就能走到通用智能,而且智能必须接地,也就是必须接触真实世界。
所以当 OpenAI 掉头去做一件看起来很笨的事:预测下一个词,把整个互联网当教材时,DeepMind 没跟。纯文本、不碰世界、没有奖励回路,这算什么智能?
2022年11月30日,ChatGPT 上线。五个月后哈萨比斯对记者说:这无异于宣战,OpenAI 和微软已经把坦克开到了我们的草坪上。
他后来复盘说,这是他第一个判断失误的地方,语言和真实世界的连接比他想象的深,大模型靠看Youtube上大量的猫图片,也能理解猫这个概念。
很多人都以为深度学习从此赢家通吃。结果2024年底,OpenAI 的联合创始人苏茨克维亲口宣布:数据要用完了。当时大家以为,纯靠互联网数据的路子快撞墙了。
往哪走?
强化学习复兴了。训练者让模型自己给自己出题,生成一步步的思考过程,再拿可验证的奖励去筛:数学题算对没有,代码跑通没有。ChatGPT o1、DeepSeek R1、写代码的 Claude,都是这么跑出来的。
哈萨比斯觉得又回到自己的主战场了,他觉得以前的语言模型只有策略网络,只能预测下一个单词,现在给它时间去规划和思考,这不就是 AlphaGo 吗?
强化学习和深度学习第二次合流。
现在正在发生的是第三次。
谷歌的 Genie 能凭空生成一个可以走进去的三维世界。它学的还是老配方,从海量视频里预测下一帧,跟预测下一个词类似,只是从文字换成了画面。
然后一个叫 SIMA 的智能体钻进这些生成的世界里练级:深度学习负责造梦,强化学习负责在梦里攒经验。练完,再把学到的东西迁移回现实,这一步走通没走通,现在还没人敢打包票。
李飞飞的公司为这个方向融了十亿美元,成立才两年;杨立昆六十六岁离开 Meta 创业,种子轮融资破了纪录,赌的也是这条路。
这场四十年拉锯,萨顿在2019年就看到了苗头,他在一篇短文里说,AI 七十年的历史反复证明一件事:人类精心设计的巧思终会输给能吃下更多算力的笨办法,而能无限吃算力的方法只有两类:学习,和搜索。前者对应深度学习,后者就是强化学习。
四十年来,两条河轮流枯,轮流涨:神经网络训不动时 SVM 得势,强化学习出不了模拟器时语言模型插队,语言模型吃光了互联网就轮到强化学习复活。每一次都有人宣布其中一条河快干了,每一次它都换了河床回来。
四十年,三次合流,河道一次比一次宽。没人知道 通往AGI 的海还有多远,但水流的方向,从来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