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故事会】
经常有人对我说,河南重男轻女很严重。
每次我都会反驳,因为至少在我周围这并不成立。
也有人说,是因为我是男孩,所以有幸存者偏差。
但我之所以反驳,不是因为我是男孩,而是因为我知道,我的出生和四个被救助的女孩,是同时发生的。
我上面有两个姐姐。
如果说我爸妈在那个年代完全没有“想要一个儿子”的念头,那不真实。他们肯定想。在计划生育执行最严的时候,还是坚持要了我。
在我们当地,超生罚款很重。
交不起钱,就搬家里的任何值钱的东西,粮食,甚至拆房子。我两个姐姐已经让家里交过罚款。92年前后,我们家背着上万元外债。那是九十年代初,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很多。
为了生下我,他们带着我二姐去了陕西宝鸡下面的一个县城躲政策(当地也严格的,只是不是本地户口的不管)。在那里租房,做小生意。我也在那里出生。
那一年,从怀着我到我出生,他们一边躲着政策的压力,一边过着紧巴巴的日子。
也是在那一年,他们陆续救助了四个被遗弃的女婴。
——
第一个,是在他们租房子的路边。
他们看到后犹豫了很久。
房东说:“养得起就抱回去,养不起就当没看见。”
养得起吗?其实养不起。
家里负债,还要养三个孩子。
但人站在那儿,看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躺在地上,很难真的“当没看见”。
他们还是抱回去了。
然后开始四处打听,联系老家,看谁愿意收养。
等确认对方真的愿意负责,才把孩子送过去。
第二个,是我爸亲眼看到的。那一幕,他讲过很多次。
大冬天,一个大妈把孩子往满是荆棘的草坑里一扔,转身就走。
他跑过去的时候,孩子已经被划伤,满身是血。
抱回家时,我二姐吓得一直哭(2岁多),不让往床上放。
还好房东心善,答应暂时照顾,但催他们尽快想办法。
后来这个孩子被亲戚收养,成了我表姨家的女儿。
那是唯一一个后来还能常见到的孩子。
再后来,有人知道他们愿意帮忙联系收养家庭。
开始有人把孩子送到门口。
他们并没有都接。
能力有限,不是每个孩子都能找到愿意负责的人家。
最终一共救助了四个女孩。
在那个电话都不普及的年代,他们搭建起陕西宝鸡和河南洛阳之间的桥梁,靠口信、托人、熟人介绍。
一年时间,四个女孩。
四次抱起,四次送走。
我的出生,本身是建立在他们想要一个儿子的前提之上。
这是事实。
但同样真实的是,在负债、压力、躲政策的情况下,他们没有对自己的女儿区别对待,也没有对被丢下的女婴视而不见。
我大姐在他们出去那年跟着爷爷奶奶吃了些苦,我爸妈后来一直愧疚,也尽力弥补。我两个姐姐,从来没有被当作“将就”的存在。
那四个女孩,如今都已经结婚成家。
据我所知,在各自家庭里都被当作亲生。
我不否认我父母身上有时代留下的观念。
但在我记忆里,事情不是一句标签能说清的。
他们一边想要一个儿子,
一边在苦难中抱起四个被丢下的女儿。
这两件事并不互相抵消。
它们同时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