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允诺四楼老师的哲学补充终于来了。首先,无需多言,我对四楼把波兰尼的“个人知识”带到普通人眼前的做法十分赞赏,也对四楼的品位一直很肯定。很长一段时间,我也想说大模型的诸多哲学思考,但奈何本人懒散,思考也不成体系,还立了一个未完成的flag但我不说,怕你们想起来。anyway,四楼倒逼我把之前已有的部分思考廓清了些许,我想提请各位注意,也邀请大家思考。
首先,最大的问题在于维特根斯坦的哲学作为批评对象是错置的,这实在是认错了祖宗。依我看,错误的责任可以归因于普罗大众对维氏莫名其妙的哲学热与一知半解的智识。这点其实我早有注意,在这两个帖子【
m.okjike.com 】 里已有抱怨。维特根斯坦之于太多人的形象,只有“语言太厉害了”这一种形象,于是维氏直接成了大语言模型的哲学背书。实际上,所批判对象最接近的哲学理论是维也纳学派的逻辑实证主义,而该主义甚至在50年内就被自己学派子弟的分析击溃了,其僵硬的形式主义概念成了静态的遗产,被未经20世纪分析哲学史的大众们反复招魂,作为一场盛大的形式主义在21世纪复辟礼。正相反,维特根斯坦的绝大部分努力,是与逻辑实证主义决裂的,他对现实的充沛感知也导致他后期的转向,这远在削足适履的逻辑实证主义那种“乐高世界观”之上。更甚者,后期维特根斯坦的“规则遵循悖论”——任何规则都无法决定自身的应用,应用总依赖于一种在实践中习得的、不可完全形式化的判断——恰恰和波兰尼的 tacit knowledge 是同一方向的盟友。
其次,四楼敏锐察觉到、但也错失展开的两点,我正好要补充下:一是现象学,二是杜威的pervasive quality。四楼提到,波兰尼的 from-to structure 回答了运作机制(subsidiary awareness → focal awareness),但它没有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你还没有任何概念框架的时候,是什么在引导你的第一步? 波兰尼的 tacit knowledge(隐性知识)虽然区分了并非所有知识都能被语言记载,但它仍然是“知识”——你知道自己会骑车,只是说不出怎么会的;知者对它有所知觉。杜威的 pervasive quality 比这更深一层:它连“知觉到自己知道”都没有,它是在你意识到自己在判断之前就已经完成的情境定向。在一个情境中,存在一种尚未被概念化的整体质感(qualitative unity),它不是分析的结果,而是分析的前提——你先感到“这里有什么不对”或“这个方向感觉是对的”,然后才开始拆解为什么。而这,恰恰是现象学所追问的东西:回·到·事·情·本·身·,悬·置·我们习以为常的理论预设,去描述经验实际上是怎样呈现的。
进一步的,人工智能与人的智能的原则性不同是,人的存在状态总大于人的知识,更远大于依据人类有限知识所缔造的智能,即使在某些度量上人造物更强大;且人的智能是不可分析的——正如摩尔论证“好”无法被还原为任何自然属性(无论你用什么自然属性定义“好”,追问“但它真的好吗?”永远是有意义的),人的智能也无法被还原为任何单一的操作性定义。痴迷于形式分析的那种工程,非得先预设一个更稳定的本质/操作不可,然而所有这些预先仰赖我们人类最开始的现象与知觉。反过来,颠倒这种认知关系,认为“我们发现的原理一定比我们最开始的感知更本质”的做法,虽然在物理上常见且说得通,但往往在理解人类心智及其附属物时不得要领。
举个例子,最近流行一个说法:智能即压缩。实际上,在哲学层面,相当多目前如火如荼的大模型工程,正仰赖这种预设,但这个说法悄悄打包兜售数个值得怀疑的前提:世界就是信息,压缩即代表存在规律,智力即发现规律,理解即归纳等等——这相较于人类现象学意义上的智力实在是相去甚远。人不止会压缩,人也拥有压缩外的泛化能力;人不止会归纳,人还知道即使是最严格的形式逻辑依旧有局限性,需要发展非经典逻辑——这本就要求一个超越人类发明的LLM之智力的心智。这种心智我们至今未能完全理解。而所谓颠倒,即以为我们发明的东西在表现出强大时就大于我们的本质,是某种意义上的爹像儿子。
回到品位,四楼所要讲述的,是我们的品味必然在暗处。她说“所有试图去拆解品味的尝试……都是在做一件内在矛盾的事情”,这是否成立我尚不可知,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品位不是我们碰巧没能力说清楚的东西,而是说,品位所依附的那种存在方式(身体化的、行动中的、前反思的),在结构上先于语言和反思。 prompt 只能触及反思层面的东西,而品味扎根于前反思层面,它不可被轻易还原——比如叫它先验概率。实际上,品位既不概率地影响我们的决定,也不像后验频率那样调整:我们的品位不严格遵循、甚至根本不遵循贝叶斯模型,这种说法与其说是一个严肃的观点,毋宁说是一个粗糙的比喻,如果信以为真甚至奉为圭臬,则正是我前面所述的那种颠倒。
想要进一步界定为何如此,则需要最起码做两件事。一,这个问题何以重要?reward hacking, hard-problem, symbol groundind problem是一个需要哲学辩护的问题还是一个技术问题?二,所有能为LLM辩护的哲学基底,也就是语言物理学及其工程背后操作主义、逻辑实证主义与物理主义的限度在哪里?但这已经不是四楼老师本期的主题了。先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