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置,说的是身处未来与过去之间。
科伦坡机场外的绿植像树般高大,潮湿闷热中,我被三轮车拉到没有灯的街道。只有一个小店。我说买一根烟,再来一碗炒面。
房间里没有风扇,天发青的时候就热醒了。海浪的声音在耳边,我走出门,看到成群的乌鸦落在天主教神龛和电线杆上。几只狗在沙滩上吠叫,不再敢过去。
很少有我不太敢走进去的地方。泰国山脚叫 Saraphi 的郊外,有个锁着的房间,旁边是 KTV,里面的赌机旁围着两个陪酒女,我们是好朋友。
她们问我为什么每天都来这里喝酒。我说需要 Wifi。
房间每个月376元,吃住都在拳馆里,所以和山里来的孤儿拳手走得很近。大一些的会带我去吃生牛肉,或者坐在河边发呆,喝完酒后骑着摩托车回家。
有一个8岁的小孩最可爱,我给他做边角,一个肘击,对手就晕倒在地。他拿着奖金,好像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周围都是欢呼,缺氧让我有点恍惚,看到一条鱼张着翅膀,在海面上飞行。揉了揉眼睛,是真的。
我赶紧让对面的捷克女孩看。但船以40多海里的速度前行,一眨眼就错过了。海浪颠得我们受不了,甚至没法交谈。她指着旁边,跟着看过去,海豚跃出了水面。
几天前在飞机上,舷窗里的深色海面,突然出现淡蓝的圈,里面围着白沙滩岛屿。旁边座位的斯拉夫口音说,到马尔代夫了。
我戴上潜泳镜和脚蹼,扎进海里,看到十几头鲨鱼,和五颜六色的热带鱼。
回到浅滩,我一边游一边追小鱼,试图坐在刺人的珊瑚上。突然感受到一股冷流把我往前推,那是海中断崖。
我坐在餐馆里,和捷克女孩说起这份遭遇。出海后,我总是在岛上碰到她,她讲了很多,带着孩子来潜泳、自己的供电工作,大部分时候只是笑一笑,很腼腆。
但我最想说话的人是 Ghost。清晨在海边跑步,夜晚在城市角落喝酒,总能看到她。
Ghost 出现在城市每个地方,红头发、超短裤,背着一个包,骨瘦如柴,年年如此。我和 Ema 坐在街边,他说每个人都知道她,大家都叫她 Ghost。
我抽了一口草,剩下的都是他的。Ema 说,你知道吗?我中国的soul mate,这些东西和酒精,对我没有任何影响。
我不太相信,但是当我们被警察抓住酒驾的时候,他确实没有被查出来任何问题。就连喝卡痛水也没有任何反应,而我一口就直接昏睡过去了。
只有离开前一天,我和他、他的前女友、他的前女友的现男友,在一起吃饭。他们一人吃了一个自己烘焙的edibles。
据说那个人是这行的专家,让 Ema 也变得话多起来。Ema 告诉我,那个人早就不活在过去了。我说为什么?他说以前他是个货真价实的 Mafia,但早已无法承受那样的生活状态,只是还留着烘焙技能。
我给 Ema 说,如果今天碰到 Ghost,一定会问她为什么每天一直在走路。那天我碰到 Ghost,还是没有上前。
要想碰到她其实很简单,这个城市只有一条主干道,从南到北15公里就是全部。我去北边的酒吧,老板看见我,说你又来了?去年我们见过。我说,真高兴你还记得,我的房东也这样说。
我拖着行李走到旅馆,她刚完成每天要做的事情,冲刷地板和给植物浇水。她举起手,I remember you。
这个城市有独特的节律。清晨潮水刚下,沙滩只有马匹散步的脚印和奇怪的贝壳,老人起床后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干。下午风来了,风筝冲浪的人挤满浅滩。晚上天暗后,他们就回去洗澡,接着出现在不同的酒吧。
所有的商业,都围绕潮水;而潮水,只由月亮引起。
酒吧女孩们下班后,会出现在一个暗道里,这里有3个继续营业的酒吧。我和老板的关系很好,所以她说,如果你看上哪个女孩就告诉我,我给你和她聊。我摆摆手,卖酒的小女孩在旁边也说,你觉得我妈妈怎么样,要我去和她说吗?
但我只是坐着喝酒,和不同的人聊天。
每天一起来的,还有一个70多岁的奶奶。她画着浓妆,只点一杯水。她说,她也在等男孩,但得是她喜欢的那个。有时候我帮她买一杯可乐或者啤酒,随她喜欢。
作为回报,她会和我聊些这里的八卦。比如某个女孩自己来,不知道如何接客,就向她请教,但最后又在背后说坏话。
我很久没有听过坏话了,也没有好话,甚至没有话。只是在不同的场景里漂泊。
我要去被叫做世界的尽头的地方,一个高山上的平原。同时进去的是对夫妇,还起着晨雾。我们走错路拐进了荒野。没有信号、没有水,只有动物压下的草痕,和时不时看见的小鹿。
他们说这里有几十只猎豹,9点前就得离开,因为雾气会漫上来,回去的路都没法看到。我摸出手机,已经9点多了。
我想起来刚才5点多,天还是黑的,就像科伦坡一样。街上唯一亮灯的地方是个加油站,那里站着一匹马。
这是它祖辈曾走过的地方,但现在只有人,和人的设施。
它看了我一眼,也许有点愕然,也许并不。
在世界的尽头,有一点口渴,看到溪流,我就蹲下来接水喝。风吹过来,后背和脸都有点凉。
听不懂风语,也许风也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