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都觉得全球时代进程是有各自的潮汐时差的,今日内地一线都市的呼吸节奏、集体心绪、社交网络的微妙焦虑,我认为正精准地对位着90s香港“黄金时代”的尾韵。
先说说90s港剧精英,在香港作为“亚洲四小龙”经济腾飞的尾声,tvb的港剧是率先浇筑出一批崭新的都市女性石膏像的,我一直都觉得文艺作品是社会的风向标,因为它的风靡是踩着时代情绪,她们是先知,也是时代的体温。
从《壹号皇庭》、《鉴证实录》,早期港剧构建了一套神圣的职业独立教义。女性崇尚黑咖啡、效率手册、秩序、健身房,以及下班后一杯酒、一段爵士乐所维系的、恰到好处的疏离。她们的魅力,源于一种将生活高度提纯的程序正义。
她们的天地,由专业的溢价购得。这自由还体现为一张随时启程出国度假的机票,一间不必向家庭解释的独立公寓。职业,是她们最华丽也最坚固的铠甲。
在看看我们内地当下的映照,我不敢说现在我们的女性是精英阶层,但内地都市中对搞钱的终极信仰,在物质上曾经的lulu瑜伽裤与Bistro小酒馆的路径依赖,完全是和90s的香港契合的。
转折是1998年的金融风暴,断崖的经济增长线,彻底改写了叙事的语法。危机后的港剧镜头,从敞亮的玻璃幕墙,缓缓摇向豪门深宅与宫闱幽巷。
纯粹的职场传奇悄然退场,取而代之的是《溏心风暴》里锱铢必较的家产争夺,是《金枝欲孽》中于方寸之地搏杀的生存哲学,《珠光宝气》的豪门对决。女性的战场,从广阔的社会旷野,收缩至封闭的私人回廊。
女性的天地开始从增量拓展彻底进入存量博弈。断崖的经济掀开资产缩水的“负资产”潮,淹没了“努力即有成”的线性逻辑。社会心态从“开拓创造”急转为“守护存量”,甚至“争夺残羹”。
各个行业进入零和博弈,专业技能的光环迅速黯淡。人际的藤蔓、资源的依附,取代专业利剑,成为新的护身符。
98后在巨大的不确定性面前,传统的家庭伦理、宗族纽带,以其低廉的情感成本,重新成为抚慰中产焦虑的怀旧膏药。
其实看看这个大环境,我们正处在这个时候,我完全大胆预测,经历“大女主”手持薪火、一路向上的集体燃情后,内地内容市场马上也会迎来一次深度的叙事结构调整。
市场的焦点将转向描绘中产阶层如何与职业的“玻璃天花板”共处,如何消化房贷的重力,以及在“降级”生活中寻找新的平衡。类似《男亲女爱》的、充满自嘲与韧性的现实主义叙事将获得共鸣。
然后随着存量博弈的加剧,职场故事将愈发呈现出“宫斗化”的纹理。那些描绘有限蛋糕前如何精巧切割、在逼仄格子间内进行心智缠斗的作品,将直刺时代痛感。“精致利己主义者” 间的博弈剧本,成为新的生存寓言。
现实奋斗的“回报率”显得模糊,内容提供的情绪价值将走向两极分化。一极是退守至极度浓稠的家庭温情与血缘港湾,提供绝对的归属幻觉,另一极是彻底的“出逃”,向往田园的归去、玄学的慰藉、慢综艺的疗愈,以此对冲“奋斗哲学”失效后弥漫的虚无。
也就是说,未来的IP,女性ip,会出现很多康雅思,雅思们的职业能力不再是实现个人价值的途径,而是她们跻身豪门、参与更高级别资源争夺的入场券和武器。职业的专业性本身退居次席,其带来的社会地位、人脉网络和博弈资本成为叙事的焦点。
女性之间的“友爱团结”在增量时代是共同成长的情感纽带,在存量乃至缩量时代,演变为短暂、功利、高度情境化的“策略性结盟”。《金枝欲孽》中的后宫同盟,《溏心风暴》中家族内部女性间的分分合合,都是为了应对眼前具体威胁或争夺特定利益的权宜之计。这种结盟充满了算计、猜忌与随时可能发生的背叛,与早年《陀枪师姐》中纯粹的同僚情谊、《绝世好爸》中的家庭温情截然不同。
我们可以观察。
但是2006年我还看过一部职业剧《女人不易做》,虽然还是聚焦职业女性,但核心矛盾是性别歧视、职场性骚扰、事业与家庭的剧烈冲突,充满挫败感与挣扎,早年那种自信、洒脱的“精英感”都被现实稀释。
再到后来,女性叙事就是开始挑战制度了,但我不确定我们是否能走到这个阶段。或者说可以,但是未必是在我有生之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