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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溪阻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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帆随湘转,望衡九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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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溪阻雪
6年前
珍妮吻了我

利·亨特

见面时,珍妮吻了我
她从坐着的椅子跳起来
时光,你这个喜欢把糖果
收录在案的贼,得把这事记载!

你可以说我很疲惫,很悲伤
说我既百病缠身又潦倒落魄
说我正老去,但要加上
珍妮吻了我。

Jenny kissed me when we met
Jumping from the chair she sat in
Time, you thief, who love to get
Sweets into your list, put that in!

Say I'm weary, say I'm sad
Say that health and wealth have missed me
Say I'm growing old, but add
Jenny kissed me.
112
荆溪阻雪
3天前
少年游·离多最是

晏几道

离多最是,东西流水,终解两相逢。
浅情终似,行云无定,犹到梦魂中。

可怜人意,薄于云水,佳会更难重。
细想从来,断肠多处,不与今番同。
00
荆溪阻雪
6天前
一剪梅・舟过吴江
蒋捷

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
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
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00
荆溪阻雪
8天前
00
荆溪阻雪
9天前
酷似我的人

今邑彩

公公的咳嗽好不容易停止,我在他身上重新盖好棉被时,客厅的电话铃响了。
我情不自禁地望向橱柜上的钟,已经过了晚上10时。
现在,在这种时间是很少接到电话,不,即使并非这种时间,最近数年已很少有人打电话到这个家了。
会是谁呢?
虽然感到奇怪,我仍然站起身,走出八席的房间,前往客厅。
旧式的黑色电话机响着金属性的铃声。我并未立刻拿起话筒,只在电话机前呆立着。
——原来这个电话机的铃声是这样的!
实在很久没有听过电话铃声了,我不自觉地听得入神了。但,很快回过神来,拿起话筒,贴近耳朵。
“喂、喂……”
“请问是原口家吗?”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打断我的话,传入耳中。
——原口?
原来是拨错了电话号码!我松了一口气,又很失望,全身气力一下子消失了,自己苦笑,反正,一定是这样子的。
我本来打算回答:“不,我们是佐佐木,并非原口”,但,紧接着的瞬间,脱口而出的居然是:“是的,有什么事吗?”
为何会说出这种话呢?连自己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也许是因为想找人说话吧!陌生的年轻男人声音悦耳,就算是拨错电话号码,陪他瞎扯一阵也可排遣寂寞。
短暂的沉默之后,青年以怯怯的声音问:“对不起,美津子小姐在家吗?”
“美津子吗?”我边思索边反问。
听声音似是二十多岁,那么“美津子”应该是恋人或女友了,也大约与对方同样年纪吧!正和女儿的年龄相仿。
瞬间判断后,我决定扮成母亲模样,忍住笑,回答:“小女还没回家。”
“还没回家?”青年喃喃说着。是感到怀疑的声音,会不会已经发现拨错电话号码了呢?
“对不起。那么,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抱歉,请问你是?”我问,同时心里在想,这种时间打电话给年轻女性,只要为人父母的一定会这样问吧!
“啊……我是……不,我姓清田。”
“清田先生吗?”
“对不起,美津子小姐她……”
“小女回来后我叫她给你回电话,你的电话号码是?”我顺势问。
感觉上似有某种错觉,仿佛自己真的是原口美津子的母亲。
“不,我会再打给她。抱歉,这么晚还打扰。”青年似有气无力地说着,然后挂断电话。是那种很小心翼翼、怕引起对方生气的挂断方式。
看样子,那位姓清田的青年并未发现拨错电话号码。可能他是第一次打电话到原口美津子家吧!如果以前曾打过,应该会马上发觉我并非美津子的母亲。
这是否表示他和原口美津子这位女性的关系尚未很亲密?不过从其极为紧张的结巴语气推测,这位青年一定爱慕着原口美津子吧!虽不知是学生或上班族,却绝对是鼓足勇气才打电话至暗恋的女性家,也因此才会在过度紧张下拨错电话号码。
他说待会儿要再打过来,但,届时应该已发现第一次是打错电话了。
一想到青年在明白真相时的狼狈样子,我既觉可怜又感滑稽,不自觉地笑出声来,同时泪水也跟着夺眶而出。我擦拭眼泪——已经多少年没有大笑出声了呢?
笑过后,心情开朗许多,我忽然想洗澡。
这几天来,公公的身体状况很差,我一直守在旁边看护,连洗澡的时间也没有,感觉上头发都有臭味了。
走向浴室,打开桧木浴桶盖,马上闻到一股水垢味。桶内还留着混浊的洗澡水,是上次使用后忘了放掉。我伸手入水中,拔开木塞,水很快地流光。我用沾着洗洁精的海绵开始清洗浴桶。
约莫经过二十多分钟吧!我停止清洗浴桶的手,凝神静听。
是电话铃声,客厅的电话又在响了。
会是方才那位青年吗?
我用卷高袖管的手臂拭掉额头的汗珠,心想。
但,怎么可能?对方不该会再打来的,不可能再度拨错号码。
电话铃声持续响个不停。我丢下海绵,走出浴室,回到客厅后,以湿濡的手抓起话筒。
“喂、喂。”
“对不起,我姓清田,请问美津子小姐在家吗?”
是刚才那位青年的声音。
我哑然了,看来他尚未发觉拨错电话号码。不,不是拨错,也许是女方给了他错误的电话号码。
若是那样,这位青年或许会持续地打电话来,直到美津子回来为止。一想到此,我后悔为了一点恶作剧心理而说谎了。应该告诉青年事情的真相吗? 只要对他说“你拨错电话了”就行,但是……
我踌躇了,结果,嘴巴再度说出和心里所想的完全不同的回答。“不,还未回来,对了,她说过今天要去朋友家,会晚一些回家。”
话一出口,我心想,糟了。但,转念又想,只要是有点常识的青年,听人家这样讲,应该不会再打来吧!
“她的朋友是女性吗?”青年沉默片刻,鼓起勇气似地问。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想应该是。”我边忍住想大笑的冲动,边回答。
这位青年果然迷恋着美津子,所以才会很在乎美津子究竟去哪里。
“是吗?那我知道了,抱歉,这么晚还打扰。”青年以失望的声音,像第一次通电话般诚恳地说着,挂断电话。
我苦笑着放回话筒,走回浴室,把洗好的浴桶塞上木塞,放水。但,好不容易才放了约莫半桶水,电话铃声又响了。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有问题。虽认为不可能,仍快步走回客厅。
才抓起话筒,未贴近耳朵,青年的声音立刻传来。
“我是清田,请问美津子小姐在家吗?”
我忍不住感到心底发毛。距离第二通电话还不到20分钟!或许这位青年根本没有离开电话机,一直坐在电话机前,等待着美津子接听电话。
想到这里,我真的后悔不该那样恶作剧了,但是,一旦说了谎,就好像滚雪球般一发不可收拾。
“对不起……”我舐了舐干涩的嘴唇,说:“美津子刚才打电话回来,说要住在朋友家,今天不会回来了。”
虽明知道这样只是权宜之策,但我仍未说明真相。
青年沉默无语,良久,才叹息似地重复说:“是吗?那我知道了,抱歉,这么晚还打扰。”
之后,他挂断电话。
我全身乏力,边放回话筒边想,这次应该已不会再打来了吧!
忽然想到洗澡水未关,我再度快步回到浴室。洗澡水正好满了,我慌忙把水关掉。
就在此时,电话铃声响了。
我静止不动。是那位青年吗?不应该有这种事的,因为我已告诉他美津子今天不会回家,他没道理再打电话来。可是……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也想置若罔闻,只要不接电话,一定很快会挂断吧!但,说不定是别人打来的呢!再怎么想都不认为那位青年会再次打来。
电话铃声持续响着,似乎在无人接听之前不会停止。不得已,我走回客厅拿起话筒。
“喂、喂……”
“我是清田,请问美津子小姐在家吗?”
是青年的声音,我不由自主地闭上眼。这位青年……直到这时我才发觉他不正常。
“我刚才已说过,美津子今天不会回家。”我故意冷冷地说。
“我听到了。”青年同样很有礼貌地说。
“既然如此,你再打几次电话也……”
“我会打到美津子接听为止。”
“岂有……你好像听不懂我的话哩!美津子出门了,今天不会回家,知道吗?”
“我知道是美津子故意叫你这么说的,我从一开始就已知道。”青年的声音带着笑意。
“你说什么?”
“美津子一定告诉你,如果我打电话来,就像刚才那样说吧!我早就知道美津子在家,快叫她听电话。”青年的语气忽然遽变。
我握紧话筒呆然怔立。那声音简直变成另外一个人,好像街头打架斗殴的流氓一般。难道原先的有礼态度都是演戏?这就是青年的本性吗?
我咬紧下唇——就因为对方原先低声下气,才会想要恶作剧……
“喂,你正在听吗?我说叫美津子听电话。”青年的声音如皮鞭般抽笞我的耳朵。
“我……要我讲多少遍呢?美津子不在这里。”我生生咽下一口唾液,尖叫似地说。
“别装蒜了,我知道美津子在那边。”
我的心跳开始急促。这位姓清田的男人和原口美津子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呢?似乎并非我最初所想像的那种清纯关系。
“你、你到底……和美津子有什么关系?”我控制住激动的声音问。
“什么关系?”清田的语气另有涵义。“现在跟我打迷糊已经没用,你应该从美津子那里听说过我的事吧!所以才会帮她。”
“我……什么也不知道。”
“管你知不知道,快叫美津子听电话,我可不是有耐性的。”
“不管你怎么说,不在就是……”
“我最后再说一遍,叫美津子接电话,那样我就不会采取粗暴的手段,彼此好好商量、解决。”
粗暴的手段?解决?
搞不好这男人真的是流氓,原口美津子为了某种理由才逃离其控制的。
怎么办?但,我马上发觉没必要害伯。这男人不知道拨错电话号码,说不定这里的电话号码是美津子告诉他的,那么美津子很可能就是随口说个电话号码而已,只是很偶然地正好是我家的电话号码。
这样的话,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我告诉清田这件事,语气保持冷静。“你从哪里查到我家的电话号码?”
“从哪里?”男人的声音有点畏缩了。“美津子告诉我的,这还用问吗?”
果然不出我所料,美津子故意给他错误的电话号码。
“对不起,你听我说。”我深呼吸之后,等情绪镇定下来,开口说:“原口美津子骗了你。”
对方未马上回答,不过能听到呼吸气息。
“什么意思?”过了一会儿,男人低声反问。
“我这里不姓原口。你是打电话给跟原口美津子毫无关系的人,所以原口美津子不可能会在这儿,明白了吗?”
“你在胡说什么?”
“你拨错电话号码了。”
“别睁眼说瞎话。”
“是真的,我姓佐佐木,不是原口。”
“既然这样,最初为何不这样说?”
“我……我不知道。只是因为很久没听到外人的声音,所以为了想多讲些话,才那样对你……”
电话另一端突然传来爆笑声。
“如果想骗人,也该想点更好的谎言,像这种话,你以为我会相信?”
“我……我没有骗你。”
“戏演到这里,快叫美津子接电话。”
“我要讲几遍你才会明白呢?这里没有叫原口美津子的女人,不管你怎么说,没有就是没有,不可能接电话的。明白了没有?我要挂断电话了。”
我正想把话筒拿开耳边时,清田平静的声音让我的手停止动作。
“且慢!”
“还有什么事?”
“你认为我是在哪里打电话?”清田喃喃自语似地低声说。
“咦?”
“我是问你认为我从哪里打电话。”
“哪里……”
我的脊背一寒。没错,这个男人是从哪里打电话来的呢?一直以为是从他家,难道并不是?
难道……
“我就在附近哩!”男人低声笑了。
“附近?”我的喉咙沙哑了。
“是在公用电话亭打的,从电话号码簿查到你家的电话号码。”
我的心脏几乎从口腔跳出来了。公用电话?在我家附近?岂有这样的事?
我脑海里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公园旁的公用电话亭,是在那儿打的吗?
“骗、骗人!”我使尽力气地说。
“骗人?”
“没错,你是想吓唬我。什么就在附近?如果真的那样,你不该会打电话,而是直接找上门了。”
“如果你认为我骗人,我马上让你看证据。”
“证据?”
“10分钟之内我会按你家门铃。”
“你不可能做到的……”
“别嘴硬了,快叫美津子听电话,我只是想和她谈谈。”
“我讲过多少遍了,你还不明白?这里没有叫原口美津子的女人。”
“还打算坚持吗?既然如此,那也无可奈何了。虽然我并不希望做这种事,但是既然人都来到这边,总不可能空手而回。我现在就过去,别想叫美津子逃走,如果找不到她,你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吧!你要有所觉悟。”
“我……我会报警的……”
我大声叫着,但,对方已挂断电话。
我呆然若失地放回话筒,情不自禁地望向时钟。10分钟,他说10分钟之内会到,是真的吗?不会只是为了吓唬我而已吗?
但是,那男人如果真的是从公园旁的公用电话亭打电话,的确10分钟就可以到这里。
怎么会有这种事发生呢?
我用力地猛抓头发。无心之中接听拨错号码的电话,结果却惹出麻烦!如果没有那件事……
这栋旧房子只有年过80岁的公公和我两个人住,邻居都距离颇远,丈夫和婆婆又已去世,在那之后,根本没有与邻居们打交道。自从几年前,我就一面照顾缠绵病榻的公公,一面除了购物之外,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
尽管在电话中说要报警,可是我另有不能报警的原因。说什么我也不能报警啊!
怎么办?
紧闭门户吧!
我跑向玄关。天哪:这是怎么啦:我竟然会忘记将玄关门锁上,我赤足踩在水泥地面,用发抖的手指将门上锁,又在家里转一圈,锁上全部门窗。
但是,毕竟是老旧的木造房子,只要真的想入内,随便砸破一块玻璃就可轻松进入。
边用力剧喘边回到客厅时,已经过了10分钟。我颓然坐在客厅座垫上,抱头。
感觉上似乎玄关门铃随时会响。
厨房方向传来“砰”的一声。会是从那儿进来吗?
我正要站起身时,电话铃声响起,声音尖锐,心脏差一点停止跳动。
我凝视着持续响着的电话机,似盯住某样很恐怖的东西。
是清田吗,或者是……
我用颤抖的手拿起话筒,怯怯地贴近耳朵。沉默不语时,对方的声音响起。
“是我!”
是清田的声音。
“……”
“喂、喂,你听到了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确实是清田的声音没错,不过语气又改变了,恢复最初那种彬彬有礼的态度。
“佐佐木小姐?”
被叫出姓氏,我不自觉回答了。“是的。”
“刚才很抱歉。”清田笑着说。
“哦?”
“电话中吓到你,我是太过火了,对不起。你不会已经报警吧?”
我目蹬口呆,搞不懂怎么回事。清田的声音简直就像已被拔掉牙齿的老虎。
“你明白自己拨错电话号码了?”我怯生生地问。
“岂止明白?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的。”清田笑着说。仿佛和刚刚不是同一个人般,笑声爽朗。
“知道?”我惊讶地反问。
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明知打错电话,却故意打的。”清田好不容易停止笑,说。
“这又是怎么回事?”我呆呆地反问。
“原口美津子本来就不存在!”
“什么……”
“是我随便捏造的姓名。不管我怎么说,你大概都无法明白,我还是从头说明吧,你愿意听吗?”
“嗯,愿意。”
“我经常玩这样的游戏。”
“游戏?”
“是的,随便找个电话号码打过去,若有人接听,就问‘请问是原口先生家吗’,当然对方会认为是拨错电话号码,回答‘不是’,就挂断电话。我反复做这种事,发现接到打错的电话时,每个人的反应都各不相同。”自称姓清田的青年用愉快的声音开始说。
我茫茫然听着。
“听对方的反应很有意思呢:有的人很困惑似地马上挂断电话,也有人想究明为何会打错电话,依个性不同可区分成不同的类型。这是用来打发时间的办法,虽然要多花一些电话费……”
“这么说,你是莫名其妙地打电话到我家……”
“是的,我随便按键,所以连你家的电话号码都不记得。”
“可是之后你不是又拨了好几次电话号码?”
“啊,那是利用重拨键。”
“重拨键?”
“嘿,难道你不知道?最近的电话机在拨过一次电话号码后,只要再按重拨键,就能再打同一个号码,我就是利用重拨键多次打电话到你家。”
“有这种事吗?”我无力地说。
“可是,我也吓了一跳,因为我问‘请问是原口先生家吗’,你居然回答‘是的’,让我以为真的打到姓原口之人的家。转念又想,毕竟那并非少见的姓氏,一旦多打几次,也不是没有此种可能发生。
“但,真正令人惊讶的是后面,再怎么说也不可能连‘美津子’这个名字也一致吧!即使从概率来分析,可能性也极微。所以我在惊讶之下先挂断电话。
“只是,挂断后我又想到了,会不会你也是出于恶作剧心理才那样回答?因此为了求证,才改为稍粗暴的方式。”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既松了一口气,也失去意志力,手握话筒,颓然坐下。
“这么说,你不是在我家附近的公用电话打的?”我问。
“当然,我是在家里打电话。”
“真受不了!我还以为是精神有毛病的青年或是流氓呢!”
一旦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忽然对这位自称姓清田的青年产生亲切感,仿佛多年前就已认识他一般。
“对不起,学生时代我参加过话剧社,所以一时技痒,终于……”
“难怪你演技如此逼真了。”我笑出声——很难得地对别人笑出声。
“对不起,你现在一个人在家吗?”停顿片刻,清田问。
“不,和公公住在一起……你呢?”
“我也和家母一起,所以到了晚上就觉得非常无聊。”
听了这句话,我觉得似已稍微能够了解这位清田青年了。大概也没有多少朋友吧!当然,不要说恋人,可能连女友都没有,只是和彼此不太能沟通的老年人生活在一起,由于过度无聊而想与别人维持人际关系,入夜后才会假装拨错电话号码的四处乱打电话。
感觉上他散发出一股发馊的孤独气息,而这也是我自己的气息。
“我也是一样呢!公公一直缠绵病榻,也没有谈话对象……”
“就算偶尔交谈也没办法沟通。”清田接下去。
“是啊!”
我们异口同声地笑了。
“对不起,你多大了?”清田略显顾忌地问。
“不能随便问女性年龄的。”
“对不起!”
“你多大?”
“27岁。”
“哦,那很年轻哩!我的年龄足可当你母亲了。”
“你没有先生吗?”
“好几年前死了。”
“没有再结婚?”
“当时公公已经生病了,我总不可能抛下病人独自离开吧!”
说到最后,我叹息了。对啦!像这样叹息到底已经有多少次了呢?
“之后,我的人生就只是照顾公公的病,有时候自己都觉得搞不懂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呢……”
“感觉上我们非常酷似……家父去世后,我也是一直和家母相依为命,虽然家母没有生病,可是一定要我留在她身旁。前些日子,公司命令我到札幌分公司单身赴任,可是我不能留下家母,只好拒绝了,结果被炒鱿鱼,目前正在失业中。”青年有点阴沉地笑着。
我们像这样聊及各种事情。我问他到目前为止,看过什么样觉得最有趣的书。他回答是小时候从图书馆借回来看的一册童话。
那也是我最喜欢的书。
他还很不好意思般地说自己从未出国旅游过,并表示在目前的时代,像他这样孤陋寡闻的人一定很稀罕。我回答说没有这回事,因为我也是哪里都未去过。
“什么?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如果要去,你希望去什么地方?”
“这个嘛……最好是北方。”
“我也是,最好是在北方的尽头……”
尽管彼此年龄有着儿子和母亲般的差距,我们却真的非常酷似!
和相亲结婚的丈夫共同生活了将近二十年,却从未有过如此投契的交谈,现在连丈夫的长相都想不起来了。不管是活着的时候或是死后,我都未曾梦见丈夫。
可是,对于才刚认识、而且是以异常的方式认识的这位青年,却好像前世有约般,能够让我推心置腹地对他说出一切。
我感到很不可思议,也许,人与人的相知相惜和年龄毫无关系吧!
“佐佐木小姐,”青年说,“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怔了怔,沉吟片刻,回答:“我叫芳子。”
我说谎了。芳子是我小学时代最讨厌的同班同学的名字。
“你呢?”
“三千雄。”
“清田三千雄吗?”
“不……”青年犹豫一下。“坦白说,我并非姓清田。”
“哦?”
“当时你问我姓什么,我随便用中学时代的同学的姓氏回答。”他很抱歉似地说。
我不自觉地笑出声来,我们真的非常酷似。
“你一定很讨厌那位同学吧?”我问。
青年诧异地反问:“你为何知道?”
“对于自己讨厌的人,总是出乎意料地特别记得。”我笑着说。
所以我不太记得丈夫的事,因为我既不喜欢也不讨厌他。
“那么,你真正是姓什么?”
“原口。”沉吟了一会儿,青年回答。
“原口?这么说……”我瞠目了。
“是的,我姓原口。刚刚我说过原口美津子是虚构的人物,其实不是,原口美津子是家母的姓名。”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沉默不语。
“或许你能够了解也未可知。”清田,不,自称姓原口的青年喃喃说道。他的语气像是要叙述秘密的孩童。“坦白说,我杀死了原口美津子。”
“什么……”
“家母呀!我杀死家母了。”
话筒差点自我手中滑落,掌心不停地冒汗。
“喂、喂,芳子小姐,你在听吗?”
“我在听着。”好不容易,我才用沙哑的声音回答。
“家母现在正躺在我打电话的客厅的地板上。脖子勒着洗衣绳,双眼圆睁,瞪着我。”青年低笑。
“我杀死她的时间是9 时左右。家母和平日一样开始讲以前的事——我听得耳朵都已长茧了。我不想再听,就由背后用洗衣绳把她勒死了。”
我连呼吸也忘记了。
“可是,我有点后悔,这样一来,真的连谈话对象都没有了。即使是让耳朵长茧的老话题,总比完全沉默还好多了。也因为这样,我才随便按着号码打电话,总觉得家母好像仍活在那里……结果遇见你。喂,你在听吗?”
“嗯。”
“你觉得接下来我该怎么做才好?应该向警方自首吗?”
“这样比较好……”我慎重地回答。
“可是我不想那样做,因为监狱是个无聊地方,对吗?我不想进那种地方。”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我现在倒有一种想法,亦即伪装成家母外出长期旅游,同时把尸体处理掉。要我告诉你如何处理吗?就是分尸,手脚、身体各自分开。因为若不这样做,没办法把尸体运出去。家母很少出门,又喜欢吃甜食,非常胖,不分尸带不出去的。所以我现在困惑不已,该用锯子呢?或是用切肉菜刀?你觉得哪一种比较好?”
“我不知道。”我感到头痛。两边太阳穴不住地抽痛。
“用切肉菜刀能切断骨头吗?”
“抱歉,我要挂断电话了。”
“啊,且慢,”青年慌忙地说,“我又太过火了。刚才我说的都是骗你的,只是肚子里的戏虫又在发作,所以……”
青年笑了,声音年轻、爽朗。
“我知道你在说谎。”我说。
“家母正在洗澡,大概快洗好了吧!等她洗好,又要我帮她揉肩捶背、开始讲以前的事了。这些年一向都是如此。每天的生活就像是盖草一样的单调,虽然一成不变,却总是无可奈何,对吧?”
“我真的要挂断了,公公好像正在咳嗽呢!我必须赶快送药过去……他一开始咳嗽就很难停下来的。”
虽然没听见什么公公的咳嗽声,我仍想以此为挂断电话的借口。
“是吗?那真遗憾,我还想和你多聊一些呢!”青年似真的很遗憾地说。“对了,如果你不介意,能告诉我电话号码吗?那样以后我就可再打给你了。否则下次我若打电话去别处,重拨的记忆功能就会消失……”
“我的电话号码是……”
但,我并未继续说下去。
“喂、喂?”
“我不告诉你了,我们的缘分到此为止,这样比较好。”考虑之后,我说。
“可是……”
“那么,请保重,再见。”我把话筒移开耳朵。
“对不起……”青年在话筒另一端似乎说了些什么,但我毫不在意地把话筒放回,挂断电话。
我在电话机前呆坐着不动。不,我不能动,因为总觉得那位青年会再打来——内心中有这种期待。
但是等了30分钟,电话铃声仍未响。我死心地站起身,感觉上似真地听到公公坐起来咳嗽的声音。
虽明知不可能,不过我仍走出客厅,走向里面的八席房间。拉开纸门一看,公公把棉被盖到胸口,静静地躺着,和电话铃声响起我离开时同样的姿势,而且,并没有咳嗽。
——我知道得很清楚!
我喃喃自语地说。
——你所说的话全是事实,你真的杀害了你母亲!我知道的。
因为……
我跪在公公枕畔,轻轻地解开勒住他已变成皮包骨的脖子上的电线。
因为我们非常酷似!
00
荆溪阻雪
10天前
十二郎·垂虹桥

吴文英

上有垂虹亭,属吴江。

素天际水,浪拍碎、冻云不凝。
记晓叶题霜,秋灯吟雨,曾系长桥过艇。
又是宾鸿重来后,猛赋得、归期才定。
嗟绣鸭解言,香鲈堪钓,尚庐人境。

幽兴。争如共载,越娥妆镜。
念倦客依前,貂裘茸帽,重向淞江照影。
酹酒苍茫,倚歌平远,亭上玉虹腰冷。
迎醉面,暮雪飞花,几点黛愁山暝。
00
荆溪阻雪
17天前
上山采蘼芜

两汉 佚名

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
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
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姝。
颜色类相似,手爪不相如。
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閤去。
新人工织缣,故人工织素。
织缣日一匹,织素五丈余。
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
30
荆溪阻雪
19天前
登科后解嘲

詹文

读尽诗书五六担,老来方得一青衫。
佳人问我年多少,五十年前二十三。
10
荆溪阻雪
20天前
体验下网球
20
荆溪阻雪
22天前
满庭芳·红蓼花繁

秦观

红蓼花繁,黄芦叶乱,夜深玉露初零。
霁天空阔,云淡楚江清。
独棹孤篷小艇,悠悠过、烟渚沙汀。
金钩细,丝纶慢卷,牵动一潭星。

时时横短笛,清风皓月,相与忘形。
任人笑生涯,泛梗飘萍。
饮罢不妨醉卧,尘劳事、有耳谁听?
江风静,日高未起,枕上酒微醒。
00
荆溪阻雪
24天前
回家
安妮·埃尔诺
孙婷婷
我最后一次在母亲家里看见她,是七月份的某个周日。我坐的是火车。在莫特维尔车站,火车停了许久。天气很热。车厢内外都静悄悄的。我从摇下的玻璃窗看出去,站台空空荡荡,铁路防护栏的另一边,高草和低垂的苹果树枝几乎相碰。那一刻,我真实地感觉到,自己离C城越来越近,要再次见到母亲了。火车重新出发,缓缓开到C城。
走出车站,我似乎认出了几张面孔,却叫不出任何一个人的名字———也许我本来就不知道。现在不那么热了,因为起了风。C城总是有风。大家,还有我母亲,都认为C城比别处凉爽,哪怕是仅隔五公里的别处。
我没有像在其他地方那样,去坐停靠在铁路大厦门口的出租车。只要一到C城,我就找回了从前的出行方式:只有在去参加初领圣体、结婚和葬礼等仪式时才打车。不能乱花钱。我沿着卡尔诺街向北,一直走到市中心。在碰到的第一家糕点铺里,我买了些甜品,闪电泡芙和奶油苹果馅饼———母亲以前让我在午间弥撒后带回家的就是这两样。还有鲜花,我买了一束花期很长的菖兰。然后,带着满脑子“要再见到她了”“她正等着我”的想法,我一路走到了她住的小区。
我敲了敲平层单间公寓的那扇窄门。她喊道:“进来!”

“你应该把门锁上。”

“我知道是你。不可能有别人。”

她没穿围裙,涂了口红,微笑着站在餐桌旁。当她单手扶着我的肩膀、仰起脸让我亲吻时,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问我旅途如何,孩子们如何,狗狗如何。对于我的问题她却闭口不答。她在担心———总是如此———会让我厌烦。随后,她习惯性地唠叨着“我在这儿挺好。再好不过了”,以及“要是抱怨可就太挑剔了”。电视开着,没有声音,屏幕上只有彩色测试信号。

她局促地接过花束,用一种不太自然的语调表示感谢。我竟然忘了:从花店买花送她,总让她觉得是一种刻意的做作、一种体面人的行为,让她受到冒犯。我看上去过于客气,把她当成了外人,不是家人的外人。她很喜欢我带的糕点,但做完弥撒回来的路上她也买了一些。

我们面对面坐下,各占餐桌的一边,桌子和碗橱几乎把公寓填满。我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时曾听她说:“我买了张大桌,至少够十个人用餐!”十人用餐的情形一次也没有出现过,迄今已六年。但她还是在桌上盖了块防水布,以防把桌面划伤。

她心神不宁,有些气喘,好像可供我们交谈的话题太多,不知从哪里开始。屋里比较阴暗,有股轻微的异味,房间通风不够。小时候,我每周日都跟她去探望几位老奶奶。出来后她会深吸口气:“老人的家里总有股霉味儿,他们什么都不开。”因为她常这么说,我没想到她会变得和他们一样。

她讲到本地春季的天气,讲到从我上次来到现在这段日子里去世的那些人,因我的健忘感到生气,———她认为我没有诚意:“因为你不想回忆。”她不断补充细节,直到我最后想起:那个人的住处啦,他女儿和我一起上过学啦……

差一刻钟到正午时,我们就摆好了餐具。上回是等到十二点半才准备吃饭。她现在把一切进程都加快了。有那么一瞬,她说美好的日子不久就要结束。

找餐巾的时候,我在碗橱的最里面发现了一堆照片小说。我没做声,她却怀疑我都看见了。“那些小报,是波莱特拿给我的,不然的话,你知道,我不会看。波莱特就知道看这些无聊至极的小报。”还是担心我批评她的阅读。我差点儿脱口而出:假如她更喜欢《我们俩》(1),而不是刚从市立图书馆借来的马尔罗(2)的作品,那也完全没有关系。但她会伤心———要是让她觉得我认为她没有能力像我一样阅读的话。

午饭的氛围很是安静。总是落向盘子的眼神和不太讲究的举止,表明她习惯了独自用餐。她不让我洗碗:“等会儿你走了我还能干啥?”

她在椅子上坐得笔直,双臂交叉。我没见过她善待自己的身体———比如温柔地梳理头发,或者专心读书时把一只手放进罩衫的V形口袋。她仅有的放松动作表达的只是疲惫:胳膊举过头顶伸个懒腰,或者陷进一把椅子,两腿伸直。和从前相比,她的脸上少了些冷硬,少了些因为要在生活之路上奋勇前进而必需的紧绷。那双曾经总是怀疑我出了大事儿的灰色眼睛,此刻温柔无比地看向我。她一直数着日子,早起后就提醒自己我今天会来,眼下我俩终于团聚,时间却已过半。我们见面的基调,永远是亲切和愉快。再也没有了青春期那种暴烈的基调:“莫拉斯这个贱人,我烦死她了。”“我要出走。”“你会先去少管所,臭妮子。”

她试着又找了些话题,比如想见我,想和女儿在一起,永远在一起,不要过早地让她孤单过活等等。“波莱特给我带了些鲭鱼鹅莓(1),你尝尝味道如何,这可是应季水果。走之前提醒我拿给你。”波莱特是个和我同龄的老邻居,一直住在C城,每周都来看她。

我听见远处国道上汽车经过的声音,听见隔壁公寓传来的广播声———好像是环法自行车赛。

“真安静啊。”

“一直这么安静。周日最安静。”

大概有好几次,她嘱咐我假期要好好休息。又是那句“你只需要休息”———过去我抱怨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时候,这是她说的一句最让我反感的话。现在听到还是厌烦,但那些字词此刻失去了触动我的能力。它们只是唤醒了某些回忆,像周日的体育广播,像奶油苹果馅饼。我再次感受到C城那些夏日里的无聊。从早到晚的阅读;在世界影院上座率不到四分之一的放映厅里,观看周末的成人限制级电影或者少儿不宜影片———她却以为我在和一个表姐“乖乖地”散步;双周促销活动;我不敢进的公共舞厅。

下午三点来钟,有只猫出现在小厨房的窗台上。母亲从扶手椅上忙不迭地起身,把它迎了进来,猫是她收养的,白天就睡在她的床上。我到了以后她还没这么高兴过。我们和猫周旋了很长时间,观察它,轮流抱它。她有很多“这只小猪”的壮举要告诉我:抓烂的窗帘,甚至是挠破的手腕———上面还有两处红痕。像从前一样,她仍然主张“生命都是美好的”。她好像忘记我要走了。

最后一刻,她又拿出份需要尽快填写的社会保险。“没时间了,先给我,回头寄给你。”“不花时间,你到车站也就五分钟。”“我会赶不上火车。”“你没赶不上过。顶多坐下一趟呗。”她已经泪眼汪汪,最后又是句老生常谈:“我就烦填表这种事。”

公寓门口,贴面告别后她还想说话。最后的画面是她站在门洞里,圆润的胳膊垂在臃肿的身体两侧,穿着她那件最漂亮的黄色长裙,裙子箍紧了胸脯和小腹,一个大大的微笑凝固在脸上。这一次也是,我自觉走得狼狈,像个心虚的胆小鬼。

我抄最近的路赶去车站,路上经过壳牌汽车修理站。以前从影院回来,我会在修理站附近擦去残留的口红,绷紧了全身,做好准备迎接她审视的目光———别人会怎么看你?

火车上,我情不自禁地想象她正在洗碗,周围是独属于她的静默———我到访过的痕迹很快就会消失于无形。我看着C城逐渐隐去———这座位于铁路边上、住满铁路员工的小城,还有塞尔南公司的那些厂房。

一个月以后,我又回去探望母亲。她刚刚被送进C城的医院,因为做完弥撒回家时中了暑。我给公寓通了风,从碗橱里取出几份文件,把冰箱里容易腐败的食物扔掉。在冰箱的蔬菜格里,我上次忘记拿走的鲭鱼鹅莓原封未动,好好地保存在扎紧口的塑料袋里,已经是一坨棕色的液状。

写于1984年年末和1985年年初

发表于《另类日记》(1)杂志1985年4月号

注释
(1)《我们俩》是主要以家庭主妇为受众的法国娱乐杂志。
(2)安德烈·马尔罗(1901—1976),法国作家,评论家,政治家,1933年龚古尔文学奖获得者。主要作品有《人的境遇》《王家大道》《反回忆录》等。
(1)一种绿色的鹅莓,因为在法国常被做成沙司和油煎鲭鱼一起食用,故称鲭鱼鹅莓。
(1)《另类日记》是法国作家米歇尔·布戴乐(1940—2018)1984年创办的一份刊登文学作品和政论的杂志。1993年停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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