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回老家,和妈妈一起去看姑外婆。
去之前就听说,她大概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十几天没有好好进食,每天只能喂一点牛奶,就这样吊着最后一口气。
真正见到她的时候,我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她躺在一张砖头搭起来的床上。天气那么热,身上却盖着厚厚的毛毯。曾经一个活生生的人,如今已经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一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老人。
去的时候正好碰上家里人在给她换尿布。
长期卧床让她的屁股已经生了褥疮。有人伸手去掀她的被子,她明明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手却还紧紧抓着被角,不肯松开。
那一瞬间我特别难过。
我不知道她是否还完全清醒,也不知道那个动作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我总觉得,她好像还想为自己保留最后一点体面,那只手似乎还在说:“不要这样看我。”
照护者可能已经照顾了很多天,疲惫、麻木,甚至觉得“都这个时候了,还讲究什么”。可站在我的角度,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那不是一具等待被清理的身体。那是一个曾经年轻过、漂亮过、有过羞耻心、有脾气、有喜欢和讨厌、有自己人生的人。
她已经不能说话,不能自己吃饭,不能起身,甚至不能决定什么时候翻身、什么时候换尿布。身体已经完全依赖别人,可也许属于一个人的羞耻和尊严,还没有消失。
只是照顾她的人似乎并没有注意这些。
被子还是被一把扯开了。
就在那么多人面前,她的身体被擦拭、翻动、换上新的尿片。
而她什么都说不了。
后来我又发现,她的手指一直在动。
很轻,很微弱,却一直在动。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知道床边站着人,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想抓住什么。我只是下意识走过去,弯下腰,把自己的手伸给了她。
我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热,热得甚至让我怀疑她是不是在发烧。
那一刻突然觉得很奇怪。
一个人的生命已经衰弱成这样了,身体瘦得只剩骨架,可掌心居然还是热的。
她还活着。
她的血液还在流动,她的身体还有温度,她的手指还会动。
于是我就这样握了她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感觉到,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握着她的人是谁。也许那些手指的动作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但我还是希望,在生命最后的这段时间里,她曾经感觉到,有一只手握住了她。
后来坐在旁边,听妈妈和同村的老人说起姑外婆年轻时候的事情。
越听越难过。
她已经瘦得几乎看不出曾经的模样了,可旁边的人告诉我,她以前是怎样的人、经历过什么、怎么操劳、怎么把六个儿子养大。于是我脑子里会突然把“这个躺在床上的老人”和“曾经活生生过完几十年的人”重叠起来。
一个人的一生忽然变得非常具体。
她不是生来就躺在这张砖头搭的床上的。
她也曾经是个姑娘,有过年轻的身体,有过自己的喜怒哀乐,听说她唱山歌很好听,听说她曾带着婆家的一堆人风风火火地去被家暴的妹妹家大闹了一场,听说她曾生下过一个女儿但是被婆婆当晚就溺死了。我还能想起来以前她很爱笑的面容,想起小时候我一肚子疼我妈就会喊她来给我掐肚子,她的指头很尖每次都掐的我好痛,我还记得她中元节叠的元宝很漂亮。
她一辈子操劳,前前后后生了六个儿子,把一个又一个孩子养大,又前后送走了她的四个弟弟妹妹。
可是到了生命的最后,几个儿子还在计较谁照顾得多一点、谁照顾得少一点。
她就躺在屋里。
外面的人抽烟、寒暄、侃大山。
大家说着各自的事情,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
只有床上的那个老人,正在一点一点离开这个世界。
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人的一生漫长又短暂,一个人走到生命最后的时候,很多东西都消失了。
最后剩下的,不过是一具逐渐衰弱的身体,一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还有一双偶尔动一动的手。
可是我又觉得,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人也不应该只剩下一具等待被照料的身体。
她依然是她。
是曾经年轻过的姑娘,是有过一堆光辉事迹被别人铭记的人,是六个孩子的母亲,是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是一个有过完整人生的人。
所以今天最让我忘不了的,不是她瘦得只剩皮包骨,也不是那张砖头搭起来的床。
而是她紧紧抓住被子的手。
还有后来,我伸过去握住她时,掌心传来的温度。
那大概是我第一次如此具体地触碰到衰老和死亡。
死亡以前对我来说只是一个词。
今天它变成了一张床,一床毛毯,一块褥疮,一只抓住被角的手,和一个仍然温热的掌心。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觉得很难过,这种难过里面,夹杂着很多东西,怜悯、愤怒、对几个儿子的不满、对衰老的恐惧、对生命无常的震动,还有一种“我明明看见她受苦,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
我不知道姑外婆还能撑多久。
也不知道今天她是否知道我来过。
但如果她知道的话,我希望她记住的不是屋子里那些嘈杂的说话声。
而是生命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
有人走到她床边,握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