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玻璃的人》
诗/陈翔
分享阳光是他每天的工作
举起毛刷,擦洗玻璃
他也在擦洗镜中的自己
小心地把阳光放进去;双手越来越重
身体却越来越轻。触手可及的天空
像垂直的湖,在他面前闪烁
那些灰暗的、平坦的云朵
经由他湿润的手掌,竟一点点变白
像落在童年画纸上的雪——
漫步在云端,他时常进入
一种坚硬的冥想;寂静和风
是这洁白劳作中反复的颜料
他抚平玻璃脸上的皱纹,手掌下的
天空以方格的速度变得清澈
但挽留住透明的时间,却衰老了
镜中的人:从一片空气滑向另一片
踩着夕光摇曳的雪橇,最终同蝙蝠一起
消失在水底火焰一般柔软的暮色——
告别的时刻已降临。垂下中年的灵魂
他离开这座熄灭的玻璃森林
树,正在失去最后一片叶子……
——选自《诗刊》 2016年11月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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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雪君
多么动人的诗歌啊。我不由得想起了《我的诗篇》中制衣工邬霞的那首诗:“包装车间/灯火通明/我手握电熨斗/集聚我所有的手温//我要先把吊带熨平/挂在你肩上/才不会勒疼你……”(《吊带裙》)——我无从得知这首《擦玻璃的人》是否同样出自工人诗人之手,但是因为书写劳动,便一样有了异常的重量和厚度。
我和擦窗工人距离最近的一次,是在学校图书馆四层的窗边。猝不及防地,他就出现在我的身旁,像身怀特技的特工,和我几乎脸贴着脸——只是,我在里面,他在外面,我们之间隔了一堵透明的墙。尴尬一瞬间蔓延开来,我假装看书,生怕眼神和他有一丝的接触。于是他成了我眼角余光的一团黑影,蠕动着,一点一点地向下消失。只是,我依然听得到玻璃上传来的哐哐声响,并且有其他声音夹杂其中——他转头向对面的同行说了句什么,于是他们笑了起来,笑声挤进玻璃,听起来干干的。一瞬间我突然很难过,仿佛是我被悬挂起来,在风的呼喝声里摇晃着,笑声干瘪,被里面若有若无的视线打量着一寸寸变短。擦窗工消失了,远处苍灰的云朵上留下了几道淡淡的水痕。
北岛说,一首诗的开篇至关重要,一锤定音,可遇而不可求。《擦玻璃的人》正是在一个奇崛的开篇中拔地而起。“分享阳光是他每天的工作/举起毛刷,擦洗玻璃/他也在擦洗镜中的自己……”正是“分享阳光”四个字牢牢抓住了我们的眼球。接着,诗歌踩着错落有致的节拍稳步推进,笔锋越来越奇。慢镜头反复地游移,每每在意料之外聚焦,却始终不离主体(擦窗工)本身。喻笔之精致让人咀嚼不止,其中,标点符号的运用也颇值得玩味,分号、破折号、冒号各显神通,起承转合,不疾不徐。反复的歌咏声中,擦窗工的形象庄严起来,俨然化身天际的神明,踩着夕光摇曳的雪橇,手底下是阳光、云朵、湖面、雪花,时间在他的擦洗下渐渐透明。然而,真相却是劳作对他的磨损——抚平玻璃上的皱纹,却把自己越擦越皱。尤其对最后一段爱不释手,全诗下笔皆有实,唯独在最后用了虚笔:“告别的时刻已降临。垂下中年的灵魂/他离开这座熄灭的玻璃森林/树,正在失去最后一片叶子……”末句宛如神来之笔,力压全诗的同时,将诗意远远地宕开,“空谷传响,哀转久绝”,在全诗暗潮涌动的抒情中开了一道口子,染进某种挥之不去的悲凉。
劳动者最值得敬畏,尤其是当他养育着一个家庭——玻璃森林熄灭了,我更愿意看到擦窗工归途的终点,有一片橘黄色的叶子,长长地、独独地,为他而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