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部讲同性之爱的电视剧「Heated Rivalry」在北美爆火,一度冲上了HBO Max剧集榜第一名。社交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关于这部剧的讨论,很多人都被第五集在冰球场上那一吻的真挚与勇气打动。刷的时候有一条留言吸引了我的注意,一个头像是银发老人的账号写下:
If all my gay friends from the 80s were still alive today, they would be so happy.
之前从美国朋友口中,以及阅读白先勇的短篇「Danny Boy」「Tea for Two」,对80年代的那场毁灭性的艾滋病瘟疫有过一些了解。如果你是经历过那段时间的Gay,那么你一定有身边的朋友死于那场瘟疫,甚至“我的电话簿里,一半的名字都被划掉了”。80年代的纽约、旧金山等城市,一整代的艺术家、设计师、作家和Gay青年几乎都被抹去了。那个年代的Gay,最重要的社交活动,是参加朋友的葬礼。
我开始阅读那段时间的历史,心情越来越沉重,与愤怒。
当时而借由疾病,社会的恐同歧视到达了一个巅峰。感染者被父母赶出家门,被房东驱逐,去世后伴侣被死者家属赶出家门,不被允许参加葬礼。当时保守势力与宗教团体公然称艾滋病是“上帝对同性恋的惩罚”。而当时总统里根,在整整五年里,拒绝在公开场合提到“AIDS”这个词,也打压科研投入,“为了不得罪自己的保守派基本盘”。
“为了不得罪保守派” “为了不得罪保守派”,就为了不得罪那些选票,眼睁睁看着以万计活生生的生命逝去,for what?他们的生命到底换来了什么?换来那些保守派,那些天天把爱把道德挂在嘴边的保守派的……开心?觉得舒服?仅此而已???
我有些生理性的恶心。
满口仁义道德,却对眼前活生生的人的生命视而不见。“我们相亲相爱”,“噢?他们不信神?他们是魔鬼”“噢?他们信的神和我们不一样?他们是魔鬼”“噢?他们爱的是同性?他们是魔鬼”。通过漠视,通过对visibility的打压,把活生生的人,变成抽象的概念,变成“他们”而不是“我们”,变成非人的概念 —— 这一套可太熟悉了。
在这样的环境下,Gay群体开始呐喊,开始自救。他们形成了LGBTQ+运动,ACT UP活动家冲进礼拜的教堂躺在地上作为尸体无声地抗议,他们用纳粹集中营标记Gay的粉红三角符号,他们冲击FDA促使药物加速审批制度的形成,影响了后来你我都经历过的COVID疫苗研发,而其中有一件艺术品最吸引我的注意 —— The AIDS Memrial Quilt,艾滋病纪念被子。被缝在一起的每一个方块,3英尺宽、6英尺长 —— 标准墓穴的大小,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逝去的生命,上面亲友缝制了死者生前最爱的东西:照片、乐谱、情书……
这些不是模糊的非人的抽象的“艾滋病同性恋”的非人化概念,他们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邻居是同事是家人是“我们”。
当1987年这个被子第一次在华盛顿国家广场铺开时,覆盖面比一个足球场还大。志愿者在清晨庄严地展开被子,亲友们接力朗读死者的名字。
这些人存在,而他们正在成千上万地死去。
温柔、悲壮、反抗。
我突然特别想亲眼见到这件作品,这件伟大的作品。搜索后我发觉此时此刻,它正在我的家,旧金山国际机场SFO International Terminal展出,而我几天后就将飞回这里。
一切好像是命运的安排。
此时此刻,我正坐在SFO International Terminal的座椅上,眼前就是展开的一片片当时的被单。在回来的路上我想象过看到时的震撼,但亲眼看到,还是震撼得有些情绪崩溃。阅读铭牌上介绍那段运动时一个个涌现的活动家和艺术家,一抬头,就是他们自己的被单,生命都停在了那一刻。一个又一个,前赴后继。我从没有见过这么震撼人心,这么直接赤裸裸地“用生命”,用创作者自己的生命,创作出的作品。我没有见过跨越这么多人一起的作品,而绝大多数的作者,名字旁边的括号,全都写着出生日期,与死亡日期,相同的80年代末90年代初。每一块被子,都很Gay:色彩是缤纷的,充满着对爱的温暖,与呐喊:“What we dont’ have is time.”。还有一块被单,上面写着”The Last One”,有一天一个匿名的人寄来,希望当艾滋病彻底被终结时,能把这一块绣上,直到2026年的今天,这块还孤零零地在那里。
时至今日,艾滋病在经济发达的地区已经得到不错的控制,我和很多人一样,每天吃预防性药物PrEP。但艾滋病依然经常作为攻击歧视Gay的借口,即便世界上大多数的患者是异性恋。当年里根讨好的“道德多数派”已经消失,但基督教联盟、福音派借尸还魂继续活跃着。当今的总统是个里根的崇拜者,依旧积极地分裂着“我们”与“他们”,把“他们”非人化。或许这种嗜血的冷血,刻在我们智人基因里,而文明,就是一代又一代人前赴后继地与之对抗。每一代人都有着自己的使命。
And the band still play 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