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知道霜打的青菜有多好吃么?
甜甜的,嫩嫩的。
外婆种了很多很多的青菜,多到每天根本玩不吃。所以我们入冬以来。一直在吃现烫的青菜。
地里直接割,然后去直接烫进暖锅里吃。
外婆上个月还在种青菜。在田里来来去去。
青菜被霜打了。
然后她就突然大出血了,毫无预兆的大出血了。
送到医院,就说癌症晚期且远端大面积转移了。
然后就开始检查、住院。
快一个月了。
这大半个月,我就开始查各种诊疗方案,跟医生沟通。
我是什么心情呢?
说实话,没啥特别的感觉。不开心,也不难过。
我一度怀疑,我为什么会这样,我跟外婆的感情不够好么?
我爷爷,在我爸爸小时候就走了,我从来没见过。
我奶奶,早就弃养了我爸,我完全不熟,她走的时候我的确没感情。
我外公,阿尔兹海默症实在太多年了,折磨了家人太久,走的时候,松口气的感情大于了悲伤。
但是外婆不一样,外婆聪明、勤劳、平等对每一个小辈好。我在北京的时候,外婆也在北京带她的孙女,我在北京很多时候都跟外婆一起过。
外婆是四个老人中,我真的有感情的。
但是我为什么感受不到悲伤呢?
我其实也想不明白这件事。
所以我搞了很久外婆的诊疗方案。开始正视癌症晚期这件事。
终于明白了疾病。具体是长什么样子的。
癌症晚期,就像是身体的一场崩塌。
房子的瓦砖,一片一片掉下来,直到大面积坍塌,把人砸死为止。
而治疗,就是人为修瓦砖。一片一片再给粘上去。
看你的粘贴的速度快,还是它坍塌的速度快。
但是最终都会坍塌的。
因为你抵抗不了重力。
被砸死,就是不变的结局。
无论你干嘛,就会被砸死。
只不过在这个过程中,看你修理的速度有多快,以及什么时候砸下来。
这就叫疾病的终局。
终于,我在今天,跟家人一起确定了所有的诊疗方案。补砖头去了。
外婆自己治疗的意愿非常强烈。
因为她牵挂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我晚上跟外婆吃晚饭,她说:家里的鸡放不下。还有地里的青菜。
她说,每次捡到热乎乎的鸡蛋,就是最开心的时候。这些鸡蛋给他,那些鸡蛋给她,这几只鸡是他的,那几只鸡是她的。
一旦放不下具体的事,就放不下人世间。
就想不断活下去。
外婆命非常好。84岁了。就住了三次院。前两次都是无关痛痒的疾病。
第三次就是这次。
一个84岁的老人,治疗不需要考虑经济。 身边有子女不断24小时陪着。
这得打败多少人啊。
我跟她说:“你看我啊,我是真的从小到大痛死了,真的往死里痛。 没有现代医疗,我十五六岁早死了。以前就说肚子痛死了,谁知道什么病。 我现在的每一天,不都是捡来的么,多活一天,都算是跟大自然的对抗。
你也一样啊,活过了平均年龄,哪一天不是捡来的啊!”
人间苦啊,在痛苦中活几个美好的瞬间罢了。
“一入尘世间,就没有解药了。”
外婆说是啊,人间苦啊,就是放不下啊。
放不下鸡窝里面的那几只鸡。
放不下捡鸡蛋的开心。
因为要给他,给她,给她和给他。
上次我们村里做糍粑,外婆一定要做上芝麻的糍粑,因为她说我跟我姐姐喜欢吃芝麻糍粑。
所以自然也放不下那些带着芝麻的糍粑。
终于,在我跟医生确认完一切治疗方案的今天。
我在回家的路上泪崩了,怎么都控制不了了。
我才明白,悲伤吧,它不是马上过来的。
它是在某一天突然来的,是莫名其妙来的,来那么几个瞬间,和未来的莫名其妙的无数个细小的瞬间。
这种悲伤,是面对死亡,一些情绪是舍不得外婆,一些情绪是想到自己爱着的其他人,一些情绪是想到自己。
都混杂在一起了。
人间苦啊。
放下不啊。放不下自然就苦了。
但是就这么苦的人世间,它就是舍不得离开。
舍不得那些鸡蛋,鸡、带芝麻的糍粑,和霜打的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