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很喜欢用“我和家之间有一把弹簧锁”这样的形容。我离它越远,就被拉得越紧。
如果说弹簧锁的一面是我在家里深稳的根,那另一面就是年轻对远方和未知的渴望。故乡有浓浓哀愁和熟捻的人情世故,他乡有未知的刺激也有落魄的无助。或许正是这句话,隐隐牵引着我的选择。
十五岁时,带上满身行囊,离开重庆去德国读高中,是我的第一次独自远行。
五年之后,我从德国高中毕业,选择再次启程,来到了苏黎世读书。这次离开和以往不一样。一是因为这次离开,意味着要向生活成长了五年、已然在时间维度成为“第二故乡”的德国作别,再见与否,不知何期。二是因为大学的启程,客观程度上,代表了一整个青涩时代的落幕。
二.
在德国完成高中学业,我用了近五年时间。其中包括第一年专攻语言,达到德语B2水平的高中入学硬性要求,以及其后在德国高中正式就读的四年。
回首德国高中的这段时光,其实我与这段生活始终保持着一层不咸不淡,不近不远的距离。我与它之间,仿佛有一种淡淡的疏离。这也不是单方面的选择,更像是一种双方默契。大多数时候,我认为自己更像一个沉静的人类观察学家,留心记录着周遭的一切,用这段经历作为我理解德国社会与文化的、一份珍贵而独特的田野笔记,却未必需要亲身融入每一个现场。
从重庆到德国,学习坐标换了,但“准备考试”依然是我从十岁至今没有间断的人生底色。为了某一场考试,用三年四年五年去准备。
德国高中结束那天,我对🌑姐姐说:这段时间入睡,我总需要伴着雨声与海浪声。这两种白噪音反复播放,像一种自我疗愈。但此刻,我终于能坦然地说,对于结果,我不后悔了。对我,以及大部分人来说,考试都是一段将其他生命体验强行剥离的残酷过程。它激烈地要求你把其他事都抛下,排除一切杂念,消耗近乎所有的心神与活力。它碾压你,吞噬你,将你从日常的兴趣中连根拔起,也将身边的人一一推远驱逐。
尽管极力在避免活着只知道完成作业和考试,但是为了达到合理的分数,生活中很大一部分时间仍然需要用来学习。
尤其是中间的两年,是最难熬的。看着国内的同龄人纷纷迈入大学,开启人生的新阶段,而自身状态在可视化的层面停滞不前,一种被落下的迷茫和焦虑感时常悄然浮现。既不知前路何方,归期亦未有期。
很多时候,巨大的不确定性,寻找“切实”未来的压力和考不完的试,让我在难得能休息的时候仍然惯性般地消耗心神,试图去了解世界在发生什么。直到通过听小宇宙刷即刻这些媒介,其中一些观点给了我莫大的启发:我所不知道的是,或许在德国读高中要多花的这两年时间,其中的迷茫、委屈与困惑,并非一件需要焦虑的事。我的增长曲线,不需要被任何标准化的时间表所定义。逗留是为了积聚力量,跨过秋冬的分界。
德国的夏天很短,冬天极为阴冷致郁。但秋天好像挺长,晴朗天气持续久得让人蠢蠢欲动,在期盼、惶恐中度过秋日。
但换个角度想,如果“逗留”,何不持续活在当下,珍惜每一个晴好的秋日,积蓄力量度过可能到来的寒冬。我正是用这段看似“滞后”的时间,在寻找属于我的下一个增长点。
在德国高中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世界呈现出一种分裂:想法很丰饶,行动很荒芜。这种持久的失衡,一点点瓦解了我曾拥有的许多笃定与自信。在选择大学与专业的方向时,我表现出极大的犹豫,始终无法再做出坚决的选择。我所能做的,只是不断地询问那些年长的“过来人”,近乎贪婪般地搜集他们的经验与建议,视为唯一的慰藉。我试图从无数种别人的人生样本中,尽可能提炼出一个属于我自己的、万无一失的“最优解”。
我失去了对自己往日决断力的信任。我渴望着一个由他人背书的“正解”,来豁免自己可能走错路的风险。
幸而,今年至少在Abitur(德国高考)中获得了一点笃定,成为了一个能帮助我支棱起来的抓手,我才有足够的心力,去继续走向那个广阔而充满变化的世界。
放胆地走吧,青春怎能不远行。
三.
于是,迟迟无法做决断的我,等到德国和瑞士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纷至沓来后,最终还是选择了苏黎世联邦理工,就读食品科学与营养学专业。
这个决定或许意味着更广阔的可能性、更丰富的生命体验,又或者,它仅仅是为了我那“人类观察学家”的身份,寻找下一片更广阔的田野,积累更厚的笔记?
无论如何,我走向的并非一个答案,而是一场面向未知的、清醒的赌注,也是一场规模宏大的自我实验。
我也曾认真考虑过自己是否需要像大多数外国同学一样在高中和本科间GAP停顿一年。但最终让我明确下来的,是前面几年的旅程已让我清晰地看见了自己所缺失的。
“日子可以重复,人生不能重来。”我清楚地知道这意味这什么。内心那份对未来的期盼与不安,愈是如此,愈是难耐。
我在苏黎世的大学生活将会如何?无人知晓。人生从来都没有撤回。
发生的就这么发生,我们唯有不停向前。
“就像每一滴酒回不到葡萄,我回不到年少。”简媜显然更善于用诗意的语言来表达,言简意骇。
至少,我不想未来的自己,开始焦虑,担心,后悔,懊悔自己过去十年的一无所成和散漫调子,懊悔不曾有过受刺激后暗下决心的时刻,最终却不得不全盘接受现状。
不无所谓地重复单调的生活,将奋斗推得远远的,“还早得很哪”,我看着那朵云只说,“现在管他呢”。没有压力,没有痛苦和紧张的情绪,于是乎所谓的快乐和成就感,也不过只是薄薄的一层虚无与无力。那是一种此刻的我无法想象,也拒绝接受的生活。
四.
遇见苏黎世,再见,我的德国高中时代。
剥去了其他层面,略过所有的琐碎和层叠反复,简而概之,故事就是这样——
一个女孩,开始了她的留学生涯,如同在迷雾中行走。渐渐地,她辨识出了一些物体,找到了一些方向,不断地沾染各种主义的气息。
十八九岁的她,在刚刚成形的世界观里颠倒难安,试探着这个迷宫游戏的边界和底线,激昂的肾上腺和多巴胺指挥着冲动的大脑,试图闯荡出新的未来,但却难免自大。生活总会给她们一记重拳,叫她们学会蛰伏。
相比高光,低谷更让人成长。
我发现,没有过不去的高光,但会有走不出的低谷。高光再亮,也持续不了多久,终究会过去。低谷却可以持续很久。低谷是沉重的脚步,是无奈的叹息,是无望的颓唐,是自我否定的怀疑。
与其刻意制造高光,不如做好准备迎接低谷和逆境。可以降低一点速度,可以走得迂回一点,可以扔掉一些暂时不用的装备。明确地知道自己在做就好了。
等到她逐渐成熟了,生活学习游刃有余,专业独当一面的时候,她也就从这片迷雾中走出来了。
她走出来的时候,我们希望看到的是一个能够收放自如的人。本质上说她还是她自己,只不过那些自我教育的历练让她在生活的各个方面都更加丰富、更加从容、更加靠谱、更加和谐。这也是离了家来留学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