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历程》读到建筑艺术。
提到《史记·秦始皇本纪》中对阿旁宫的描绘:“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巅以为阕。”(东西七八百米,南北一百多米;殿上宽阔到可以容纳一万人盘腿而坐,殿下的空地上可以竖起十多米的大旗;殿四周有飞檐阁道环绕,人可以不出户外走完全宫;阁道从殿下一直延伸,直接通向秦岭的南山;直到南山的顶峰才是阿旁宫的宫门。)
李泽厚说,从这样的描述中,就能看出,中国建筑“一开始就不是以单一的个别建筑物为目标,而是以空间巨大、平面铺开、互相链接和配合的群体建筑为特征的”。
他说,西方名建筑多与宗教相关,或是神殿,或是教堂/清真寺等。中国的名建筑则主要是宫殿,是君主日常居住生活的地方,即使祭拜神灵祖先,也都收在日常居所中。中式建筑从来未“出世”,用巨大的空间、冰冷的石头、疏离的结构来震慑教众。中式建筑都很“入世”,是暖和的木头、平易的空间、生活情调的展现。
虽然因此在单个建筑物上,相对低矮平淡,但就整体建筑群说,却“结构方正、逶迤交错、气势雄浑”,“非常简单的基本单位却组成了复杂的群体结构,形成在严格对称中仍有变化,在多样变化中又保持统一的风貌”。
就像长城,不算高大但绵延于群山;像高塔,不算华丽却层叠呼应。这种延伸让中式建筑有一种空间推进感,一种“时间进程的流动美”。
而这些都是通过线条来实现的。线条上挑,繁复的屋檐和天花板,那些榫卯结构,精美雕刻,就呈现了一种展翅的形态,避免了头重脚轻之感。
原来如此!我去时思寺时,曾在空殿中仰头看天花板和屋檐看了半天,心想如此繁复结构,令人叹为观止,但整体建筑却显得简洁轻盈,这是怎么做到的?原来是通过线条营造出来的!回味起来,才更明白时思寺的古建之美。
中式建筑还有一个特点,是人工追求的精美,跟自然无缝衔接在一起。我们对建筑细节十分讲究,斗拱飞檐、金铺玉户、重轩镂槛、雕梁画栋。但这些精美是以模拟自然的形态出现的,是自然中的纹路、韵律、重复,也是自然中的生命(动物形态)。
在这样的建筑中,人与自然相连,又引发与自然相关的想象和情感。层叠建筑与自然山水的美沟通融汇,形成一个自由、开阔、有机、整体的美,使得远方山水入画,“山光、云树、帆影、江波都可以收入建筑之中”,如此意境!真老祖宗会享受也。
这建筑的意境,跟“比”“兴”所传达之文字意境,又是同源之水,相互呼应,营造出时间流动的层叠美感、无穷无尽的感受和想象空间。
这大概就是中式美学的“含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