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才开始了解许鞍华的作品,之前甚至没听过这位导演的名字,也庆幸不算太晚,在我刚开始积累语料不久。
她的作品很朴实,像水底冰山往水面探出的一块小小的浮冰,但从细节和整体框架上能看出深厚的积淀,表现低调,内功难掩力道。上次有这种感受是9月份看《繁花》原著的时候,当时发现作者常常在一段对话中突然插入一段跟对话内容极其贴切的环境描写,我惊叹这种功力。
《投奔怒海》《桃姐》《女人四十》这三部电影,就我理解,都是围绕着“真”,分别是真相、真情、真心。
电影《投奔怒海》以一位摄影记者对虚与实的探究为主线,带着对现实冲突的困惑,逐渐揭开RED正泉下的民众真实生活。你们大力宣扬的好地方,为何民众会排斥?民众明白,好事得争破头,坏事有前车之鉴,那边是口口相传的地狱,这边是鸡飞狗跳、欲盖弥彰的动荡,民众自有对危险的嗅觉。
照片用于纪实已经是共识,于是借由共识反其道而行之,用包装过的现实的局部来替代现实的全貌,也成了暗处的共识。在能控场时,舆论可以被随意发挥、任人打扮。
我想过记者可能因宣传方的恐慌而被谋杀,可电影为他安排了一个让我意外也更有意味的死法,在他即将圆满完成任务前,在失去记录真相的相机后,在彻底融入这片土地的真相时,他死了,就差一步就能跳进水里熄灭他全身的火焰,他倒下了。他看到了真相,真相也吞没了他。
这部电影本来只是为了记录香港移民的真实故事,却因不符合多方愿意呈现的真相而遭到挤压。戏里戏外,如出一辙。
电影《桃姐》里,这位桃姐是从13岁起在这户人家帮佣60多年的一位智慧女性,她能把握住跟这个大家族里每个人的相处分寸,也能看懂养老院那个既温情也势利的复杂而悲凉的环境,可她总保留着她的善意和顽皮。
桃姐照顾这个家族的人直到第四代,第三代的罗杰是与她相处较多的。
在桃姐中风前,罗杰和桃姐一直维持着主仆关系,可当罗杰意识到桃姐中风前最后一天做的那条牛舌可能是他能吃到桃姐的做的最后一道菜时,他开始直面这个陪伴自己几十年的人也许会离开的事实,但他依然介意哥们、姐姐、牧师每次提到桃姐会死去的言辞,于是他每次都会把话题岔开,直到他看到桃姐二度中风后,歪着头流口水,他终于接受,也许那一天很快就要到了。
桃姐住进养老院后,罗杰有空就会去看望,并在桃姐的院友面前担下干儿子的名号,而他实际上做得比亲儿子还周到,只要是桃姐需要的,他的钱包是摊开的,只要是能让桃姐开心的,他会想法子跟她拌嘴逗乐,还会学她讲话。相比他的母亲、姐姐对待桃姐的重物质和疏离客套,他把桃姐当亲妈。真亲妈对桃姐处境不关心时,他话都不接一句;真亲妈对他花精力花钱给桃姐不满时,他只在意桃姐生活顺不顺心,也顺便谢谢桃姐让他亲妈吃瘪;真亲妈体谅桃姐晚年生活不易时,他连忙起身奉茶,语气动作乖巧温顺。
罗杰带着桃姐参加他参与负责的电影首映,像个等着爸妈夸奖的孩子,桃姐为他自豪,这是他不曾从父母那里获得的,他感动得把桃姐牵好,护在路里侧。
桃姐盛宴后的时日,如同盛宴前的装束,口红见底,时日不多,两枚戒指是装饰,也是为数不多的遗产,送给实现她心愿的人,对方一句客套的感谢浇凉了她的热心。
猫猫和坚叔,是让故事丰满到嘭起来的角色。
片尾处,窗台等候的人不在了,客厅明亮的吊灯熄灭了,门后等着他进屋才安心睡觉的人看不到了,好在还有一块香皂,一块兜兜布,一张年轻的桃姐蹲着在小小的他身边的、像母子的合照。她在你脆弱不记事的时候悉心照顾你,巧的是,你也在她无助不出力的时候全面爱护她,这不单是回报,更不是露八颗牙式的疏离客套,更多的是真情才能传递出的温度。
《女人四十》
他这人真是蛮不讲理!
他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而当以老年痴呆症的角度去看待他的行为时,他的症状开始渐渐合理起来。
职场、公媳、夫妻、妯娌,处处要担责,要救急,要扛雷,她快把自己逼疯了,只好违心把公公这个最大的包袱送去了养老院,可看到他把自己搞得鼻青脸肿时,还是不忍心他独自在这边受苦,于是带回了家。
她跟公公有特殊的沟通方式,她会顺应公公的奇思妙想,来配合他的聊天,也让他来配合自己,好脱离险境。
虽然他痴呆不认得人了,他依然分得清谁真心对他好,也会用他的方式表达谢意和喜欢。
许鞍华的电影里,不会鲜明地表达她的立场,更像是她发现有个好故事,她想讲出来、拍出来,让更多人看到。
讲好一个故事时,细节填充不是轻浮的,而是掷地有声的,能震动整个故事,能丰满整个故事,能托住整个故事。
这几部电影会让我想到佛心,我觉得佛心与吃荤腥不冲突,吃斋念佛是形式,佛心不够才需要形式来引发佛心,但如果不肯靠近佛心而是避开它,那再多、再久的形式都是心上的累赘,不修佛可能反而离佛更近。
许鞍华拍电影在尝试不同的方向时,偶尔不太成功,但瑕不掩瑜。舆论是扩音器,比谁的嗓门大,讲究人多势众,需要大家站队,大家的情绪也很容易挑拨。如果想练习独立思考,那表态时问问自己,我是在从众,还是在为自己言行负责地表达自己?